（一）
元宵节前一天，三叔黄天骅和三婶周淑芬想要让杨冲锋和黄琼洁去他们家过元宵，过完节再回去上班。安贞却再三叮嘱，要杨冲锋非得回家去过元宵。
两人商量后，十五中午在三叔家先过，之后开车再回县里。两人赶回县里时，安贞晚餐已经准备好，就等两人到后开席。安贞家很热闹，张馨学校这一天也放假了，早上和张应戒一起回家的。陈玲琳也过来，一个人怪冷清。张馨听到门响，便跑出来，见黄琼洁先进来，说：“黄姐姐，你们总算到了。冲锋哥，我们等你们呢。”张馨说。
两人进屋，都坐定后，张应戒端起酒杯，说：“这一年过得不太平，总算还是圆满。来，我们一起先喝一杯。”“叔叔，这杯酒应该我来敬叔叔和阿姨的，平时阿姨和叔叔待我比过至亲子侄，我都得敬杯酒来表达心里的感激。”从内心来，杨冲锋对安贞阿姨的疼爱，感觉很幸福。杨冲锋把两人的杯子斟满酒，双手端上递到两人面前。两人接了，黄琼洁也站起来，一起给张应戒和安贞两人敬酒。说了感谢的话，张应戒谦和两句，都喝了。
安贞阿姨说：“冲锋、小黄，你们两人这么多礼，今后可不要这样。阿姨就想你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有你们陪着阿姨，阿姨日子也过得充实多了。要不然，老张去市里，张馨也到市里读书，一个人在家里空落落的，心里也闷得慌。今后，都不许再和阿姨客气，记住了吧。”
杨冲锋和黄琼洁两人齐声答应。
喝了两杯，安贞不准杨冲锋再喝。经历这次事件，张应戒已经知道杨冲锋和市委副书记黄天骅之间的真正关系了，对杨冲锋今后的发展有很乐观的估测。吴德慵是不是知道杨冲锋这一层关系？春节前突然将杨冲锋从钢业公司的副厂长，调到县里经济调控小组担任执行常务，这也是说明问题的。
张应戒对县里的情况很清楚，这时，要给杨冲锋交代几句话。自己在县里有波折，杨冲锋与张家之间关系很密切多少会有些影响。圈子里的微妙，张应戒比谁都理解透彻，有些话甚至不能直接表达出来。对杨冲锋关心，让他顺利成长，今后对自己在市里也是一大助力。
“冲锋，县里最近对你的工作有没有什么调整？”张应戒说。“没听说。”“上班了，先跟书记汇报汇报思想和工作，可要端正好自己的态度。”“是。”
“冲锋，工作上能力大小没有多少人看得很重的，只要态度端正了，能力都是磨砺出来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小细节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性。领导敢不敢用一个人，那要看这人是不是在大局上理解领导的意图，更会在细节上看一个人是不是可用。能走上工作岗位，特别是领导工作岗位，能力相差哪会太大？”张应戒边说边吃着菜，偶尔将杯子里的酒浅浅地抿一口。
正说着，大门外有人在敲门。元宵节这天，柳泽县城里都讲究早些吃晚餐，入夜了才好看灯火，之后吃元宵。张馨以为是她的同学，又或是杨冲锋的朋友，听到门响蹦跳地出去开门。却是吴德慵走进来，杨冲锋走到门外迎接说：“书记，您好、您好。”两人握了手，杨冲锋转身说：“叔叔正为没有人陪他喝酒发闷呢。”“哦，冲锋，你的酒量还不是老领导的对手？我看你是藏着，那不行。怎么能跟老领导打埋伏？走，我们一起陪着老领导喝一杯。”吴德慵人虽瘦弱，说话却很有底气。走进屋，吴德慵朝张应戒走去，笑呵呵地说：“老书记，我赶得巧吧，算准你这里还没有散席，来蹭杯酒喝。”
“欢迎欢迎。”张应戒说，安贞和黄琼洁两人都同他打招呼。杨冲锋给他杯子里斟酒，吴德慵却扭头和黄琼洁先招呼：“小黄，在县城里还适应吧？”说着又看向杨冲锋：“柳泽人杰地灵，这里的小伙子非常优秀啊。”“那是当然，我们冲锋放到哪里都是最优秀的。”安贞接过话说。
“嫂子，听说冲锋和小黄两人最初还是你帮牵的线？”吴德慵脸上笑眯眯地看着黄琼洁。黄琼洁知道他们肯定要说几句，大方地说：“书记，我和冲锋非常感谢阿姨，也感谢书记对我们的关心。”
“说起来，我的工作太表面了，到春节前才知道这事。是不是冲锋听小黄的话，才将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这话题不能多说，说多了就庸俗了，转而对张应戒说，“老领导，还是您独具慧眼啊，帮县里又培养出一个大人才。”等杨冲锋谦虚过后，喝了两杯酒，吴德慵继续之前的话题：“冲锋是县里最优秀的人才，要是用不好，不仅是我的失职，更是柳泽县的巨大损失。”吴德慵这话对杨冲锋评价太高，听着觉得含义不同。
吴德慵和张应戒说了会，提议将杯子里的酒干了。喝了酒，吴德慵话锋一转：“冲锋，明天就投入到工作中去？”“书记，明天我去上班。”杨冲锋说。“那好，明天上午先到公司看看，中午前到县委里来一趟。”吴德慵说，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这时也不能问。“好。”杨冲锋说。
（二）
杨冲锋走进吴德慵办公室，吴德慵正埋头写着，他没吭声，就站着等。等了一会儿，杨冲锋说：“书记，您让我来，不知有什么指示？”吴德慵站起来。
吴德慵的热情是预料之中，杨冲锋也没有矫情，自己坐到沙发上。吴德慵看了看门外，像是要等什么人却没有来。他向饮水机走去，杨冲锋站起来说：“书记，我来。”“那好，要水要茶都自己动手吧。”
吴德慵坐回沙发，没有摆领导架子：“冲锋，让你过来是想把前两天常委里讨论确定的事，跟你通通气。”说着抿一口茶，杨冲锋静等着，不插话。“县里统一了认识，年前成立的经济调控小组将在新时期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一致认为小组里的成员都是县里重要的领导，级别上至少要在副处级。当时大家为你的级别问题反复讨论，常委里意见是给你提半级，将正科级调整为副处级，已经上报市委，批文还要一些日子才下来。”
“谢谢书记，就怕冲锋能力不够，让书记失望啊。”杨冲锋的话有些平淡，由正科跨一步到副处，机会虽不少，但像杨冲锋这样半年里连升三级，那是绝少有的。24岁到副处级，在级别高的单位里，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县级却很少。吴德慵本想看到杨冲锋激动的表情，才会记住自己对他的好，今后回馈才厚，却没有料到他这样的神情，以为是先得到内部的消息。
“是县里工作需要，才这样调整的。冲锋，你的工作也作了一些小调整。公司那边继续兼任，宏观遥控，要不找个助手做实际工作。你到县委来，经济调控小组的工作，要尽快开展起来，我县发展的机会不等人。”稍停又说，“这样吧，下午县委有一个小会，算是经济调控小组正式启动。当前有什么工作，你也先考虑考虑，下午开会大家听听你的看法。”
柳泽县一直都是以农业为主，近两三年来，有少数乡镇开发了经济果木，还没有见到多大的效益。工业上，集体制小厂也不少，到目前都成了县里沉重的包袱，还无法甩脱。柳芸烟厂曾给县里贡献巨大，目前也是县里最为头痛的，必须在新的一年里将这些问题化解掉，才可能在未来发展之路上轻装迈开脚步。
钢业公司如今是柳泽县里的一个亮点，如何提高钢业公司的效益，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这唯一的亮点还不足以支撑县里的经济，要多方面齐头并进，柳泽县才能真正地发展起来。
“冲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怎么看？柳芸烟厂这么多人要买断工龄，县里又拿不出钱，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春节前吴德慵就曾提起过，时机不成熟，吴德慵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提出来。这时重提这事，肯定有了比较成熟的思路。一些事不能由他提出，让事情失去应有的灵活，没有回旋余地。烟厂厂址要是划为居住小区，的确是一个非常理想的住处。但柳芸烟厂是一个国有企业，资产也是国有，要进行改组，要将柳芸烟厂的地盘转让给房地产商，其中的波折和争斗肯定会很激烈和复杂。要不要掺合进去，杨冲锋下不了决心。
想了想，杨冲锋说：“书记，上次在市里谈过这个问题，春节时到京城我收集了些资料。如今，房地产开发在一些省市里已经作为一种产业提出来，作为经济的新亮点促进内需，也是拉动经济的有效途径。”
“有可借鉴的吧？”“书记，房地产的开发与发展，我们县里是先例，在柳江市也算走在前面了。我想，有必要将县里的建筑行业进行一次全面的组合，发掘我县的自身力量，这样，既拉动经济增长，又解决我县的就业问题，还能将闲置劳力发挥出来。书记，你觉得这样可以吗？”杨冲锋觉得书记有这样的意图，此时借机给小厉手里那支建筑队做一点伏笔。
吴德慵知道杨冲锋已经领会到他的意图，只等实际行动了。
杨冲锋出县委大门，肖成俊等在车里，说：“等久了吧。”“没事。”两人开车去找班长他们聚一聚。聚齐了，摆杯子要喝酒，杨冲锋说他只能喝两杯，解释说下午还要参加县里的会。班长等人不再强迫他，四个人情谊深，不在那形式上。如今老李混得最差，守着一个破厂又不舍得离开，班长在县政府传达室还不觉得，肖成俊如今跟在杨冲锋身边，是钢业公司的保卫科长，副科级。
说到生活与工作，班长就说：“我们四个，现在就老李吃亏些。冲锋发展最好的，正科级了。”“说到这个，成俊，我有个想法，你看成不成？”杨冲锋说。“有什么成不成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肖成俊早拿定主意，今后都听杨冲锋的。
“一起说说吧，我是这样想的。等过一些时候，让你到县公安局去。”杨冲锋说。
“到公安局去？”班长说，“不见得比现在好，钢业公司效益多好。到公安局里当个一般干警很辛苦的。”班长对全县各行业的了解比他们都详细。
“不会是一般干警，成俊是副科级，最多只是平调。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多少把握，我才起的念头。”杨冲锋觉得跟吴德慵说说，安排个人到公安局去，应该没有难度。
“那是好事，有几分把握？”班长说。肖成俊没有多少激动，不再像当时在烟厂时，得知要将自己提为副科级，激动得天天早去晚回往厂里跑。
“找机会跟领导说说，能不能成哪说得上把握。”杨冲锋说，转而跟老李说“老李，我也想跟你说个话，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
“我，我有什么想法。”老李手里拿着酒杯，见杨冲锋说到他，停了下来。
“是啊，你在碗厂里是副厂长，现在还挂在那里。我估计最迟到明年，县里会对这些厂进行处置，至于怎么样处置我不知道。我就想，要是你肯到钢业公司里来，今年春季扩招人，进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职务问题不好解决。”杨冲锋说。老李看着杨冲锋，班长和肖成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一会儿，老李说：“冲锋，我要什么职务啊，那副厂长我是退不掉，这几年把我害死了。”
肖成俊到公安局，将老李补上，这才是最有利的。
（三）
会议在县委小办公室开，杨冲锋不知道具体开会的人员有哪些。记得春节前自己参加常委扩大会议时，就有三个人不是县常委的人：县委抓工业的副书记郑志强、副县长沈崇军和自己。当时只是宣布三个人将进入县里经济调控小组里，其他有哪些成员却没有说。
三楼小会议室，门半开着。
杨冲锋见赵晓勤站在门口处，立即紧走一步，拉住他的手说：“赵主任，您好啊。”
“冲锋到了，很积极嘛。冲锋，你有这种冲劲难怪书记这么欣赏你，要想干出一番实事来，就要有这种精神。”赵晓勤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了。“主任，要感谢您的关心啊，有空坐坐，我好请教。”杨冲锋知道他看出自己在市里的关系，但在县里却要更多借助赵晓勤。古语说，朝里有人好当官。赵晓勤今后稍加透露吴德慵的意图，自己做工作就会顺利多了。
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着牌子，可知道经济调控小组里的各位组员是谁。有些人杨冲锋没有见过，或者只见过一面。像民贸二局局长、轻工业局、农业局、县开发办等这些单位的主要领导，见过的人少。轻工业局局长、县开发办主任见过，农业局和民贸二局就没有碰过面。有些人杨冲锋熟悉，像人事局局长、县常委里的成员，都打过一些交道。县委书记吴德慵、县长李耀强、常务副县长刘跃进等人，应当是小组里的主导性的成员。杨冲锋觉得自己资历最浅，等会要是发言可得用心斟酌。
沈崇军也到了，坐在杨冲锋身边。杨冲锋给他递烟，按燃火去点，沈崇军却不肯让他给点上。两人吸着烟，不多说话，想着各自的心事。
吴德慵和李耀强走进会议室，赵晓勤跟在两人身边，两人坐下，赵晓勤开始做会议前的简介，说：“……今天这个会按我的理解，是我县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个会，将是我县摆脱经济困境的一个会……下面，请书记做重要讲话。”
一阵激烈的掌声，吴德慵没有站起来，挺直了腰，在会议圆桌上扫了一圈，说：“各位，在这里，先给大家拜一个迟到的晚年。虽说元宵节前拜年是正礼，今天迟到了，但对于我们这个经济调控小组来说，今天是正式成立的第一天。不算迟吧。”
说到这里，在座的人都鼓起掌来，对小组成立的欢庆也是对吴德慵拜年的回应。等掌声过后，吴德慵说：“赵主任先前就说过，今天的会将有可能改变我县的经济走向，这也是县委成立经济调控小组的出发点和目标。我希望在座的行业专家，对自己所在的行业，不仅要指出我们县的不足，也要点出我们县可挖掘的潜力，更要拓宽视野到发达地区借鉴取经，结合我们县的实际情况，绘制出发展的雄伟宏图来。我相信，只要大家决心去做，一定能做好。这不仅是县委对这个小组寄予的期望，更是全县人民对我们的期望啊。全国经济都在飞速发展，已经不容我们再左右观望、驻足不前。伟人曾经说过，要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在座的，都是给我县经济发展征途中摸石头的人。”
吴德慵喝了口茶，又说：“这个石头既要摸准摸稳妥，也要大胆创新。要稳妥，因为我县里底子薄，不能再经受任何折腾，我们的每一项决策都必须反复论证，找到依据甚至要精准的数据、科学的依据来支撑我们的观点，又要创新进取，不能死守成规，要向发达地区引进先进的思想和机制……”
县长李耀强接着说几句，轮到经济小组常务副组长刘跃进讲话。宣布经济调控小组工作的日常分工：
经济调控小组组长：吴德慵书记
副组长：李耀强县长、彭绍敏（人大主任）、刘跃进
工作小组常务名单：赵晓勤、郑志强、沈崇军、杨冲锋
小组组员：各局级主要领导
刘跃进读到杨冲锋时，那些局级领导都看向他，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太年轻的人，今后会在县里将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刘跃进介绍杨冲锋时，局级领导们才知道杨冲锋竟然只是钢业公司的副厂长，这次县里举荐申报为副处级。
尽管不少人看不透，也有人在心里叹息，却没有人表露出来。再看杨冲锋一副沉稳笃定的样子，局级干部里没有人敢轻视这样的年轻人。
会议的第二项，是讨论柳泽县当前形势下，在经济方面要做怎么样的调控，县里将要从哪些方面进行突破。这些事将决定柳泽县近期的经济走向和县委县政府的决策，到会的人早在春节前就接到任务，经过这些日子的思考和讨论，想法都形成了，只是再来集中形成决议。只有杨冲锋，春节在京城过的，回来后又遇到事情，上午吴德慵才将他要做的事进行沟通。
刘跃进发言后，就交出发言权，会议室里顿时有些冷场。赵晓勤说：“我看，还是先提出议题，逐项讨论，才有条理。下面先讨论哪一方面？”大家都看向书记，吴德慵说：“先说说今春各乡镇的经济作物开发吧。”
柳泽县从三年前就开始提出农村经济作物的开发，到目前为止，也就三四个乡镇做出点实绩来，但都还没有形成规模，经济效益也没有彰显出来。其中，最突出的是柳塘乡，那里栽培的柑橘已经形成小规模，年产几十万公斤，见到一些经济效益。乡镇经济作物的开发，涉及的面很宽，市场、技术、配套资金、销售网络、县里的扶持政策等等。目前，最紧缺的就是资金和技术。说到乡村目前的状况，很多人就摇头，资金和技术严重短缺，使得乡村人宁愿到外乡去打工，也不愿在家里发展生产。
各人也都相继发言，杨冲锋只是在听不参与议论。大家更多地谈到目前的困难，没有什么可行的建议。讨论差不多时，吴德慵总结性地说：“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对当前乡村的研究很深，我感到很欣喜。我们对工作对象了解越深，工作越有针对性，工作效果也就越明显。我在这里也提一个看法，为什么我们明知道对农民有利的事，却推广不开？农村的资金是很紧张，甚至说是匮乏，但劳力廉价。他们要是看好了，会不惜劳力的。我觉得，柑橘栽植的推广，最关键的是销售渠道和销售网络的建立。让乡村的人看到有效益，他们哪还坐得住？”
吴德慵这话说到点子上，众人就附议起来。但建立销售渠道哪是这样容易的？大家对这个问题就逐一地落实，从村里发动，到果苗培植，技术人员的培养，县里对栽植农户的政策倾斜，销售网络的建立，都落实下来。确立在十个乡镇进行试点，到明年再扩大推广。这事算是定了下来，具体工作中，一些细节在工作中慢慢完善。
第二个议题，是柳芸烟厂职工的去向与安置问题。
烟厂停工大半年，中途又抽走一部分工人，职工们人心惶惶，没少给县里招来麻烦。春节前为了安慰这些职工，将钢业公司的流动资金抽走，差点导致钢业公司倒闭关门。经济调控小组的人员，都知道对柳芸烟厂要动手了，只是谁也猜不出，究竟会怎么样来了结这事，能不能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吴德慵提到柳芸烟厂，所以的人都静下来，怕书记逮着要自己发言。解决烟厂职工的问题没有资金做支撑，空口安抚那简直是做梦。
吴德慵见大家都不说话，就点了刘跃进的名。刘跃进是县里常务，让他来说也是最适合的，这事本来就应该政府来解决。对柳芸烟厂职工的处置问题，在县政府里也曾反复讨论过，都因为没有安置经费而将方案搁置起来。刘跃进说：“书记、各位领导，就柳芸烟厂职工的安置问题，县政府也多次进行讨论。这个问题是我们县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了，拖得越久，我们就越被动。当然职工也会受更多的苦，他们很苦啊。解决方案县政府也反复敲定，可我们县的现状大家都知道，财政紧包袱重，不仅仅烟厂一家，类似的还有十多家厂。要多少资金？初步核算，就算以最低水平计，平均每个人三万元安置费，所有的职工安置好至少需要五千万。对其他发达县说来，五千万不算什么，对年年财政赤字的柳泽县来说，那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更何况，工人的第二次就业，也必须要相应的资金来扶持，这还会涉及方方面面的困难。”
刘跃进接着又列举了一系列的困难出来，这些都是很现实的事。如今看来，柳芸烟厂几乎就是一个死局，没有办法解开的死局。吴德慵耐心地听着，杨冲锋也一直没有说话，烟厂厂址的处理是极为敏感的话题，总要将气氛酝酿出来后，再提出来才会让人觉得是没有办法而被逼出来的点子，这样让人好接受一些。
每个人都发言了，却基本说法一致：柳芸烟厂的问题不能再拖延，但目前却没有实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小杨，你到钢业公司之前是在烟厂干过两年吧。”吴德慵见杨冲锋一直没有说话，耐心地听其他人说话发言，觉得这样沉稳的年轻人的确少见啊，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四）
书记点名，众人看向杨冲锋。从面相上看，这人二十出头，之前刘跃进副县长做介绍时，只说是钢业公司的副厂长。不少人想到杨冲锋和张应戒之间的关系，这让人心里释怀。都想知道这借机上位的人，是不是真能做出些事，上不上得了台面。
“书记，我认真地向在座的领导们学习，他们对烟厂问题的看法，都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也找到了烟厂问题一直拖下来的关键所在，受益匪浅。”杨冲锋说着向周围的人点着头，表示谢意。众人静了下来，听他说：“我自己在烟厂两年多，和烟厂休戚相关，对烟厂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的敬业精神，他们对我县经济建设的卓越功劳，是有目共睹的。柳芸烟厂走到今天这地步，究其根源是我国经济发展的一种普遍现象，是一种必然，也可说是一种规律吧。它谢幕了，我们却不能就此忘记曾经创造辉煌的人。按我的想法，刘县长所提到的每个工人补三万元安置费太少了，至少平均要到五万才合理些。职工们能够理解县里的困难，我们也要体谅他们的困境，即使五万补助，也根本不足以弥补他们之前创造的价值。”
“太高了。”“哪有这么多的钱来补，三万都要五千万啊，五万那不得要八千万？”杨冲锋还没说完，立即有人感叹起来。
杨冲锋等众人议论几句后，见吴德慵脸上笑意虽浅却没有改变，知道自己给他说了要说的话。他又接着说：“我县财政一直赤字，不可能拿出这么大笔钱，市里也不会为我们买单。市里挤得出的一些资金，也会用于发展。钢业公司要扩产，申报资金就能够拿到，就是一个例子。为此，我们想要彻底解决柳芸烟厂的问题，只有县里自己想办法。县里的资金从哪里出？我想，在座的领导工作经验和工作能力都比我强，一人一策总会商量出办法来。”杨冲锋说到这里，给自己打了句号，先垫一个底再逼一逼其他人。
问题又回到起点上，资金问题。杨冲锋说后将资金问题说得更严重，数目更大，而且将向市里求援的可能性都堵住了。
一个年年财政赤字的县，要拿出几千万来安置职工，简直就像做梦一般。不少地方都采用托字诀，拖到后来不了了之。即使职工们闹一闹，闹过几次无法解决，最终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吴德慵逐一地看向会议桌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都低下了头。李耀强也转过头去，他也知道，多次向市里请求援助都被回绝了。县里到哪里去弄这笔资金？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吴德慵抽出一支烟，点了火，深深地吸一口。将那种无奈和沉重表露出来，会议室里显得很压抑，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书记，是不是我们到省里和市里再去化点缘？”赵晓勤说。
“就算化缘，领导不拨脸面，又能给多少？几万还是几十万？”吴德慵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失落，吸了两口烟，说：“大家也不要悲观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吴德慵见大家都不说话，又点了杨冲锋说：“冲锋厂长，有没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书记，我哪会有什么好点子。”杨冲锋自己先笑了笑。“那就是说还是有点子了？说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吴德慵这次像是很敏感又像是要抓住一个人不放，杨冲锋最年轻，也就成了最好点名说话的对象。“书记，也谈不上什么点子，只是这次到京城里过年，路途中听到一两句，在我县是不是适用，都还说不上呢。”
“没关系，这么多领导，自然都有判断，说错了也没关系嘛。”吴德慵继续诱导，众人听到杨冲锋说有办法，都打起精神来听。
“好，那我就说说，说到不对的地方，请书记和各位领导批评。”杨冲锋说后，大家都有些失望。杨冲锋说：“书记，我觉得要解决柳芸烟厂的问题，资金是关键，而解决资金问题要县里来承担，目前是不可能的。与其这样，不如将问题退给烟厂。柳芸烟厂应该可以内部解决这个问题，关键是解决的途径。”
众人被这个说法弄懵了，杨冲锋不理，说：“书记，如果将烟厂厂址进行房地产开发，将房地产商用于购买地皮的资金来解决烟厂职工安置问题，资金问题就能解决。”此想法说出来，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随后呼吸声就重了些。静寂过后，议论声突然大起来，很快就形成两种观点。一是不行，这样做于理于法都不合。烟厂厂址是国有资产，不能转卖给开发商，让开发商去赚钱。省里市里也都不会同意这种做法。二是很不错，县里要自己解决资金问题，将烟厂厂址租借给开发商进行房地产开发，有何不可？这是一举多得的事。
争议了一会儿，吴德慵喝了口茶，便轻轻敲了敲会议桌，议论的人们慢慢静下来。“冲锋厂长，大家讨论如此热烈，说明这一提议有必要再深入探讨。我建议，在大家深入讨论之前，请你将想法说透彻些，大家讨论起来更具有针对性嘛。”
“书记，我也是在路途中听到这种做法的，算是道听途说。想到我县烟厂用这样的方法来解决，可解决资金问题。听说之后，找了一些资料，查看了其他省市的情况。书记，不仅是沿海开放城市提出了房地产开发作为刺激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的论调，内地不少县市也开始这样探索，将闲置的土地用于开发，这也是一种建设。
“我个人认为，我县烟厂到目前已经走到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单纯地考虑转产或承包都不适合。就像其他遗留下来的集体制厂，比如碗厂、制镜厂、氮肥厂，拖了这么些年，哪有起死回生的机会？据我了解，厂里的职工们非常苦。与其这样拖着，还不如当机立断，抓住房地产业全国迅猛崛起的机会，将我县最大的包袱解下来。这样，县里也才能轻装上阵，在全国经济发展中赶上形势。
“要是将烟厂厂址那块地搁置，也只是闲置。烟厂的职工一旦安置好后，所有权又怎么样来处理？挂在连名字都不存在的烟厂上，还是收归县委县政府？县里想收回，只怕也不能，那里又将成为另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今后谁来解决，又怎样解决？最终解决的办法和方式，只有选择土地转让，要是直接收回归县政府，柳芸烟厂的职工也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在其他地区不是没有先例。”杨冲锋说后，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会场里讨论不出结果，然而，会后领导们琢磨出了其中的意思了。没有吴德慵的授意，仅凭杨冲锋这样一个年轻人，能说出这番话？
元宵节前一天，三叔黄天骅和三婶周淑芬想要让杨冲锋和黄琼洁去他们家过元宵，过完节再回去上班。安贞却再三叮嘱，要杨冲锋非得回家去过元宵。
两人商量后，十五中午在三叔家先过，之后开车再回县里。两人赶回县里时，安贞晚餐已经准备好，就等两人到后开席。安贞家很热闹，张馨学校这一天也放假了，早上和张应戒一起回家的。陈玲琳也过来，一个人怪冷清。张馨听到门响，便跑出来，见黄琼洁先进来，说：“黄姐姐，你们总算到了。冲锋哥，我们等你们呢。”张馨说。
两人进屋，都坐定后，张应戒端起酒杯，说：“这一年过得不太平，总算还是圆满。来，我们一起先喝一杯。”“叔叔，这杯酒应该我来敬叔叔和阿姨的，平时阿姨和叔叔待我比过至亲子侄，我都得敬杯酒来表达心里的感激。”从内心来，杨冲锋对安贞阿姨的疼爱，感觉很幸福。杨冲锋把两人的杯子斟满酒，双手端上递到两人面前。两人接了，黄琼洁也站起来，一起给张应戒和安贞两人敬酒。说了感谢的话，张应戒谦和两句，都喝了。
安贞阿姨说：“冲锋、小黄，你们两人这么多礼，今后可不要这样。阿姨就想你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有你们陪着阿姨，阿姨日子也过得充实多了。要不然，老张去市里，张馨也到市里读书，一个人在家里空落落的，心里也闷得慌。今后，都不许再和阿姨客气，记住了吧。”
杨冲锋和黄琼洁两人齐声答应。
喝了两杯，安贞不准杨冲锋再喝。经历这次事件，张应戒已经知道杨冲锋和市委副书记黄天骅之间的真正关系了，对杨冲锋今后的发展有很乐观的估测。吴德慵是不是知道杨冲锋这一层关系？春节前突然将杨冲锋从钢业公司的副厂长，调到县里经济调控小组担任执行常务，这也是说明问题的。
张应戒对县里的情况很清楚，这时，要给杨冲锋交代几句话。自己在县里有波折，杨冲锋与张家之间关系很密切多少会有些影响。圈子里的微妙，张应戒比谁都理解透彻，有些话甚至不能直接表达出来。对杨冲锋关心，让他顺利成长，今后对自己在市里也是一大助力。
“冲锋，县里最近对你的工作有没有什么调整？”张应戒说。“没听说。”“上班了，先跟书记汇报汇报思想和工作，可要端正好自己的态度。”“是。”
“冲锋，工作上能力大小没有多少人看得很重的，只要态度端正了，能力都是磨砺出来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小细节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性。领导敢不敢用一个人，那要看这人是不是在大局上理解领导的意图，更会在细节上看一个人是不是可用。能走上工作岗位，特别是领导工作岗位，能力相差哪会太大？”张应戒边说边吃着菜，偶尔将杯子里的酒浅浅地抿一口。
正说着，大门外有人在敲门。元宵节这天，柳泽县城里都讲究早些吃晚餐，入夜了才好看灯火，之后吃元宵。张馨以为是她的同学，又或是杨冲锋的朋友，听到门响蹦跳地出去开门。却是吴德慵走进来，杨冲锋走到门外迎接说：“书记，您好、您好。”两人握了手，杨冲锋转身说：“叔叔正为没有人陪他喝酒发闷呢。”“哦，冲锋，你的酒量还不是老领导的对手？我看你是藏着，那不行。怎么能跟老领导打埋伏？走，我们一起陪着老领导喝一杯。”吴德慵人虽瘦弱，说话却很有底气。走进屋，吴德慵朝张应戒走去，笑呵呵地说：“老书记，我赶得巧吧，算准你这里还没有散席，来蹭杯酒喝。”
“欢迎欢迎。”张应戒说，安贞和黄琼洁两人都同他打招呼。杨冲锋给他杯子里斟酒，吴德慵却扭头和黄琼洁先招呼：“小黄，在县城里还适应吧？”说着又看向杨冲锋：“柳泽人杰地灵，这里的小伙子非常优秀啊。”“那是当然，我们冲锋放到哪里都是最优秀的。”安贞接过话说。
“嫂子，听说冲锋和小黄两人最初还是你帮牵的线？”吴德慵脸上笑眯眯地看着黄琼洁。黄琼洁知道他们肯定要说几句，大方地说：“书记，我和冲锋非常感谢阿姨，也感谢书记对我们的关心。”
“说起来，我的工作太表面了，到春节前才知道这事。是不是冲锋听小黄的话，才将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这话题不能多说，说多了就庸俗了，转而对张应戒说，“老领导，还是您独具慧眼啊，帮县里又培养出一个大人才。”等杨冲锋谦虚过后，喝了两杯酒，吴德慵继续之前的话题：“冲锋是县里最优秀的人才，要是用不好，不仅是我的失职，更是柳泽县的巨大损失。”吴德慵这话对杨冲锋评价太高，听着觉得含义不同。
吴德慵和张应戒说了会，提议将杯子里的酒干了。喝了酒，吴德慵话锋一转：“冲锋，明天就投入到工作中去？”“书记，明天我去上班。”杨冲锋说。“那好，明天上午先到公司看看，中午前到县委里来一趟。”吴德慵说，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这时也不能问。“好。”杨冲锋说。
（二）
杨冲锋走进吴德慵办公室，吴德慵正埋头写着，他没吭声，就站着等。等了一会儿，杨冲锋说：“书记，您让我来，不知有什么指示？”吴德慵站起来。
吴德慵的热情是预料之中，杨冲锋也没有矫情，自己坐到沙发上。吴德慵看了看门外，像是要等什么人却没有来。他向饮水机走去，杨冲锋站起来说：“书记，我来。”“那好，要水要茶都自己动手吧。”
吴德慵坐回沙发，没有摆领导架子：“冲锋，让你过来是想把前两天常委里讨论确定的事，跟你通通气。”说着抿一口茶，杨冲锋静等着，不插话。“县里统一了认识，年前成立的经济调控小组将在新时期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一致认为小组里的成员都是县里重要的领导，级别上至少要在副处级。当时大家为你的级别问题反复讨论，常委里意见是给你提半级，将正科级调整为副处级，已经上报市委，批文还要一些日子才下来。”
“谢谢书记，就怕冲锋能力不够，让书记失望啊。”杨冲锋的话有些平淡，由正科跨一步到副处，机会虽不少，但像杨冲锋这样半年里连升三级，那是绝少有的。24岁到副处级，在级别高的单位里，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县级却很少。吴德慵本想看到杨冲锋激动的表情，才会记住自己对他的好，今后回馈才厚，却没有料到他这样的神情，以为是先得到内部的消息。
“是县里工作需要，才这样调整的。冲锋，你的工作也作了一些小调整。公司那边继续兼任，宏观遥控，要不找个助手做实际工作。你到县委来，经济调控小组的工作，要尽快开展起来，我县发展的机会不等人。”稍停又说，“这样吧，下午县委有一个小会，算是经济调控小组正式启动。当前有什么工作，你也先考虑考虑，下午开会大家听听你的看法。”
柳泽县一直都是以农业为主，近两三年来，有少数乡镇开发了经济果木，还没有见到多大的效益。工业上，集体制小厂也不少，到目前都成了县里沉重的包袱，还无法甩脱。柳芸烟厂曾给县里贡献巨大，目前也是县里最为头痛的，必须在新的一年里将这些问题化解掉，才可能在未来发展之路上轻装迈开脚步。
钢业公司如今是柳泽县里的一个亮点，如何提高钢业公司的效益，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这唯一的亮点还不足以支撑县里的经济，要多方面齐头并进，柳泽县才能真正地发展起来。
“冲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怎么看？柳芸烟厂这么多人要买断工龄，县里又拿不出钱，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春节前吴德慵就曾提起过，时机不成熟，吴德慵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提出来。这时重提这事，肯定有了比较成熟的思路。一些事不能由他提出，让事情失去应有的灵活，没有回旋余地。烟厂厂址要是划为居住小区，的确是一个非常理想的住处。但柳芸烟厂是一个国有企业，资产也是国有，要进行改组，要将柳芸烟厂的地盘转让给房地产商，其中的波折和争斗肯定会很激烈和复杂。要不要掺合进去，杨冲锋下不了决心。
想了想，杨冲锋说：“书记，上次在市里谈过这个问题，春节时到京城我收集了些资料。如今，房地产开发在一些省市里已经作为一种产业提出来，作为经济的新亮点促进内需，也是拉动经济的有效途径。”
“有可借鉴的吧？”“书记，房地产的开发与发展，我们县里是先例，在柳江市也算走在前面了。我想，有必要将县里的建筑行业进行一次全面的组合，发掘我县的自身力量，这样，既拉动经济增长，又解决我县的就业问题，还能将闲置劳力发挥出来。书记，你觉得这样可以吗？”杨冲锋觉得书记有这样的意图，此时借机给小厉手里那支建筑队做一点伏笔。
吴德慵知道杨冲锋已经领会到他的意图，只等实际行动了。
杨冲锋出县委大门，肖成俊等在车里，说：“等久了吧。”“没事。”两人开车去找班长他们聚一聚。聚齐了，摆杯子要喝酒，杨冲锋说他只能喝两杯，解释说下午还要参加县里的会。班长等人不再强迫他，四个人情谊深，不在那形式上。如今老李混得最差，守着一个破厂又不舍得离开，班长在县政府传达室还不觉得，肖成俊如今跟在杨冲锋身边，是钢业公司的保卫科长，副科级。
说到生活与工作，班长就说：“我们四个，现在就老李吃亏些。冲锋发展最好的，正科级了。”“说到这个，成俊，我有个想法，你看成不成？”杨冲锋说。“有什么成不成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肖成俊早拿定主意，今后都听杨冲锋的。
“一起说说吧，我是这样想的。等过一些时候，让你到县公安局去。”杨冲锋说。
“到公安局去？”班长说，“不见得比现在好，钢业公司效益多好。到公安局里当个一般干警很辛苦的。”班长对全县各行业的了解比他们都详细。
“不会是一般干警，成俊是副科级，最多只是平调。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多少把握，我才起的念头。”杨冲锋觉得跟吴德慵说说，安排个人到公安局去，应该没有难度。
“那是好事，有几分把握？”班长说。肖成俊没有多少激动，不再像当时在烟厂时，得知要将自己提为副科级，激动得天天早去晚回往厂里跑。
“找机会跟领导说说，能不能成哪说得上把握。”杨冲锋说，转而跟老李说“老李，我也想跟你说个话，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
“我，我有什么想法。”老李手里拿着酒杯，见杨冲锋说到他，停了下来。
“是啊，你在碗厂里是副厂长，现在还挂在那里。我估计最迟到明年，县里会对这些厂进行处置，至于怎么样处置我不知道。我就想，要是你肯到钢业公司里来，今年春季扩招人，进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职务问题不好解决。”杨冲锋说。老李看着杨冲锋，班长和肖成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一会儿，老李说：“冲锋，我要什么职务啊，那副厂长我是退不掉，这几年把我害死了。”
肖成俊到公安局，将老李补上，这才是最有利的。
（三）
会议在县委小办公室开，杨冲锋不知道具体开会的人员有哪些。记得春节前自己参加常委扩大会议时，就有三个人不是县常委的人：县委抓工业的副书记郑志强、副县长沈崇军和自己。当时只是宣布三个人将进入县里经济调控小组里，其他有哪些成员却没有说。
三楼小会议室，门半开着。
杨冲锋见赵晓勤站在门口处，立即紧走一步，拉住他的手说：“赵主任，您好啊。”
“冲锋到了，很积极嘛。冲锋，你有这种冲劲难怪书记这么欣赏你，要想干出一番实事来，就要有这种精神。”赵晓勤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了。“主任，要感谢您的关心啊，有空坐坐，我好请教。”杨冲锋知道他看出自己在市里的关系，但在县里却要更多借助赵晓勤。古语说，朝里有人好当官。赵晓勤今后稍加透露吴德慵的意图，自己做工作就会顺利多了。
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着牌子，可知道经济调控小组里的各位组员是谁。有些人杨冲锋没有见过，或者只见过一面。像民贸二局局长、轻工业局、农业局、县开发办等这些单位的主要领导，见过的人少。轻工业局局长、县开发办主任见过，农业局和民贸二局就没有碰过面。有些人杨冲锋熟悉，像人事局局长、县常委里的成员，都打过一些交道。县委书记吴德慵、县长李耀强、常务副县长刘跃进等人，应当是小组里的主导性的成员。杨冲锋觉得自己资历最浅，等会要是发言可得用心斟酌。
沈崇军也到了，坐在杨冲锋身边。杨冲锋给他递烟，按燃火去点，沈崇军却不肯让他给点上。两人吸着烟，不多说话，想着各自的心事。
吴德慵和李耀强走进会议室，赵晓勤跟在两人身边，两人坐下，赵晓勤开始做会议前的简介，说：“……今天这个会按我的理解，是我县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个会，将是我县摆脱经济困境的一个会……下面，请书记做重要讲话。”
一阵激烈的掌声，吴德慵没有站起来，挺直了腰，在会议圆桌上扫了一圈，说：“各位，在这里，先给大家拜一个迟到的晚年。虽说元宵节前拜年是正礼，今天迟到了，但对于我们这个经济调控小组来说，今天是正式成立的第一天。不算迟吧。”
说到这里，在座的人都鼓起掌来，对小组成立的欢庆也是对吴德慵拜年的回应。等掌声过后，吴德慵说：“赵主任先前就说过，今天的会将有可能改变我县的经济走向，这也是县委成立经济调控小组的出发点和目标。我希望在座的行业专家，对自己所在的行业，不仅要指出我们县的不足，也要点出我们县可挖掘的潜力，更要拓宽视野到发达地区借鉴取经，结合我们县的实际情况，绘制出发展的雄伟宏图来。我相信，只要大家决心去做，一定能做好。这不仅是县委对这个小组寄予的期望，更是全县人民对我们的期望啊。全国经济都在飞速发展，已经不容我们再左右观望、驻足不前。伟人曾经说过，要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在座的，都是给我县经济发展征途中摸石头的人。”
吴德慵喝了口茶，又说：“这个石头既要摸准摸稳妥，也要大胆创新。要稳妥，因为我县里底子薄，不能再经受任何折腾，我们的每一项决策都必须反复论证，找到依据甚至要精准的数据、科学的依据来支撑我们的观点，又要创新进取，不能死守成规，要向发达地区引进先进的思想和机制……”
县长李耀强接着说几句，轮到经济小组常务副组长刘跃进讲话。宣布经济调控小组工作的日常分工：
经济调控小组组长：吴德慵书记
副组长：李耀强县长、彭绍敏（人大主任）、刘跃进
工作小组常务名单：赵晓勤、郑志强、沈崇军、杨冲锋
小组组员：各局级主要领导
刘跃进读到杨冲锋时，那些局级领导都看向他，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太年轻的人，今后会在县里将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刘跃进介绍杨冲锋时，局级领导们才知道杨冲锋竟然只是钢业公司的副厂长，这次县里举荐申报为副处级。
尽管不少人看不透，也有人在心里叹息，却没有人表露出来。再看杨冲锋一副沉稳笃定的样子，局级干部里没有人敢轻视这样的年轻人。
会议的第二项，是讨论柳泽县当前形势下，在经济方面要做怎么样的调控，县里将要从哪些方面进行突破。这些事将决定柳泽县近期的经济走向和县委县政府的决策，到会的人早在春节前就接到任务，经过这些日子的思考和讨论，想法都形成了，只是再来集中形成决议。只有杨冲锋，春节在京城过的，回来后又遇到事情，上午吴德慵才将他要做的事进行沟通。
刘跃进发言后，就交出发言权，会议室里顿时有些冷场。赵晓勤说：“我看，还是先提出议题，逐项讨论，才有条理。下面先讨论哪一方面？”大家都看向书记，吴德慵说：“先说说今春各乡镇的经济作物开发吧。”
柳泽县从三年前就开始提出农村经济作物的开发，到目前为止，也就三四个乡镇做出点实绩来，但都还没有形成规模，经济效益也没有彰显出来。其中，最突出的是柳塘乡，那里栽培的柑橘已经形成小规模，年产几十万公斤，见到一些经济效益。乡镇经济作物的开发，涉及的面很宽，市场、技术、配套资金、销售网络、县里的扶持政策等等。目前，最紧缺的就是资金和技术。说到乡村目前的状况，很多人就摇头，资金和技术严重短缺，使得乡村人宁愿到外乡去打工，也不愿在家里发展生产。
各人也都相继发言，杨冲锋只是在听不参与议论。大家更多地谈到目前的困难，没有什么可行的建议。讨论差不多时，吴德慵总结性地说：“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对当前乡村的研究很深，我感到很欣喜。我们对工作对象了解越深，工作越有针对性，工作效果也就越明显。我在这里也提一个看法，为什么我们明知道对农民有利的事，却推广不开？农村的资金是很紧张，甚至说是匮乏，但劳力廉价。他们要是看好了，会不惜劳力的。我觉得，柑橘栽植的推广，最关键的是销售渠道和销售网络的建立。让乡村的人看到有效益，他们哪还坐得住？”
吴德慵这话说到点子上，众人就附议起来。但建立销售渠道哪是这样容易的？大家对这个问题就逐一地落实，从村里发动，到果苗培植，技术人员的培养，县里对栽植农户的政策倾斜，销售网络的建立，都落实下来。确立在十个乡镇进行试点，到明年再扩大推广。这事算是定了下来，具体工作中，一些细节在工作中慢慢完善。
第二个议题，是柳芸烟厂职工的去向与安置问题。
烟厂停工大半年，中途又抽走一部分工人，职工们人心惶惶，没少给县里招来麻烦。春节前为了安慰这些职工，将钢业公司的流动资金抽走，差点导致钢业公司倒闭关门。经济调控小组的人员，都知道对柳芸烟厂要动手了，只是谁也猜不出，究竟会怎么样来了结这事，能不能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吴德慵提到柳芸烟厂，所以的人都静下来，怕书记逮着要自己发言。解决烟厂职工的问题没有资金做支撑，空口安抚那简直是做梦。
吴德慵见大家都不说话，就点了刘跃进的名。刘跃进是县里常务，让他来说也是最适合的，这事本来就应该政府来解决。对柳芸烟厂职工的处置问题，在县政府里也曾反复讨论过，都因为没有安置经费而将方案搁置起来。刘跃进说：“书记、各位领导，就柳芸烟厂职工的安置问题，县政府也多次进行讨论。这个问题是我们县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了，拖得越久，我们就越被动。当然职工也会受更多的苦，他们很苦啊。解决方案县政府也反复敲定，可我们县的现状大家都知道，财政紧包袱重，不仅仅烟厂一家，类似的还有十多家厂。要多少资金？初步核算，就算以最低水平计，平均每个人三万元安置费，所有的职工安置好至少需要五千万。对其他发达县说来，五千万不算什么，对年年财政赤字的柳泽县来说，那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更何况，工人的第二次就业，也必须要相应的资金来扶持，这还会涉及方方面面的困难。”
刘跃进接着又列举了一系列的困难出来，这些都是很现实的事。如今看来，柳芸烟厂几乎就是一个死局，没有办法解开的死局。吴德慵耐心地听着，杨冲锋也一直没有说话，烟厂厂址的处理是极为敏感的话题，总要将气氛酝酿出来后，再提出来才会让人觉得是没有办法而被逼出来的点子，这样让人好接受一些。
每个人都发言了，却基本说法一致：柳芸烟厂的问题不能再拖延，但目前却没有实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小杨，你到钢业公司之前是在烟厂干过两年吧。”吴德慵见杨冲锋一直没有说话，耐心地听其他人说话发言，觉得这样沉稳的年轻人的确少见啊，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四）
书记点名，众人看向杨冲锋。从面相上看，这人二十出头，之前刘跃进副县长做介绍时，只说是钢业公司的副厂长。不少人想到杨冲锋和张应戒之间的关系，这让人心里释怀。都想知道这借机上位的人，是不是真能做出些事，上不上得了台面。
“书记，我认真地向在座的领导们学习，他们对烟厂问题的看法，都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也找到了烟厂问题一直拖下来的关键所在，受益匪浅。”杨冲锋说着向周围的人点着头，表示谢意。众人静了下来，听他说：“我自己在烟厂两年多，和烟厂休戚相关，对烟厂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的敬业精神，他们对我县经济建设的卓越功劳，是有目共睹的。柳芸烟厂走到今天这地步，究其根源是我国经济发展的一种普遍现象，是一种必然，也可说是一种规律吧。它谢幕了，我们却不能就此忘记曾经创造辉煌的人。按我的想法，刘县长所提到的每个工人补三万元安置费太少了，至少平均要到五万才合理些。职工们能够理解县里的困难，我们也要体谅他们的困境，即使五万补助，也根本不足以弥补他们之前创造的价值。”
“太高了。”“哪有这么多的钱来补，三万都要五千万啊，五万那不得要八千万？”杨冲锋还没说完，立即有人感叹起来。
杨冲锋等众人议论几句后，见吴德慵脸上笑意虽浅却没有改变，知道自己给他说了要说的话。他又接着说：“我县财政一直赤字，不可能拿出这么大笔钱，市里也不会为我们买单。市里挤得出的一些资金，也会用于发展。钢业公司要扩产，申报资金就能够拿到，就是一个例子。为此，我们想要彻底解决柳芸烟厂的问题，只有县里自己想办法。县里的资金从哪里出？我想，在座的领导工作经验和工作能力都比我强，一人一策总会商量出办法来。”杨冲锋说到这里，给自己打了句号，先垫一个底再逼一逼其他人。
问题又回到起点上，资金问题。杨冲锋说后将资金问题说得更严重，数目更大，而且将向市里求援的可能性都堵住了。
一个年年财政赤字的县，要拿出几千万来安置职工，简直就像做梦一般。不少地方都采用托字诀，拖到后来不了了之。即使职工们闹一闹，闹过几次无法解决，最终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吴德慵逐一地看向会议桌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都低下了头。李耀强也转过头去，他也知道，多次向市里请求援助都被回绝了。县里到哪里去弄这笔资金？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吴德慵抽出一支烟，点了火，深深地吸一口。将那种无奈和沉重表露出来，会议室里显得很压抑，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书记，是不是我们到省里和市里再去化点缘？”赵晓勤说。
“就算化缘，领导不拨脸面，又能给多少？几万还是几十万？”吴德慵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失落，吸了两口烟，说：“大家也不要悲观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吴德慵见大家都不说话，又点了杨冲锋说：“冲锋厂长，有没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书记，我哪会有什么好点子。”杨冲锋自己先笑了笑。“那就是说还是有点子了？说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吴德慵这次像是很敏感又像是要抓住一个人不放，杨冲锋最年轻，也就成了最好点名说话的对象。“书记，也谈不上什么点子，只是这次到京城里过年，路途中听到一两句，在我县是不是适用，都还说不上呢。”
“没关系，这么多领导，自然都有判断，说错了也没关系嘛。”吴德慵继续诱导，众人听到杨冲锋说有办法，都打起精神来听。
“好，那我就说说，说到不对的地方，请书记和各位领导批评。”杨冲锋说后，大家都有些失望。杨冲锋说：“书记，我觉得要解决柳芸烟厂的问题，资金是关键，而解决资金问题要县里来承担，目前是不可能的。与其这样，不如将问题退给烟厂。柳芸烟厂应该可以内部解决这个问题，关键是解决的途径。”
众人被这个说法弄懵了，杨冲锋不理，说：“书记，如果将烟厂厂址进行房地产开发，将房地产商用于购买地皮的资金来解决烟厂职工安置问题，资金问题就能解决。”此想法说出来，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随后呼吸声就重了些。静寂过后，议论声突然大起来，很快就形成两种观点。一是不行，这样做于理于法都不合。烟厂厂址是国有资产，不能转卖给开发商，让开发商去赚钱。省里市里也都不会同意这种做法。二是很不错，县里要自己解决资金问题，将烟厂厂址租借给开发商进行房地产开发，有何不可？这是一举多得的事。
争议了一会儿，吴德慵喝了口茶，便轻轻敲了敲会议桌，议论的人们慢慢静下来。“冲锋厂长，大家讨论如此热烈，说明这一提议有必要再深入探讨。我建议，在大家深入讨论之前，请你将想法说透彻些，大家讨论起来更具有针对性嘛。”
“书记，我也是在路途中听到这种做法的，算是道听途说。想到我县烟厂用这样的方法来解决，可解决资金问题。听说之后，找了一些资料，查看了其他省市的情况。书记，不仅是沿海开放城市提出了房地产开发作为刺激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的论调，内地不少县市也开始这样探索，将闲置的土地用于开发，这也是一种建设。
“我个人认为，我县烟厂到目前已经走到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单纯地考虑转产或承包都不适合。就像其他遗留下来的集体制厂，比如碗厂、制镜厂、氮肥厂，拖了这么些年，哪有起死回生的机会？据我了解，厂里的职工们非常苦。与其这样拖着，还不如当机立断，抓住房地产业全国迅猛崛起的机会，将我县最大的包袱解下来。这样，县里也才能轻装上阵，在全国经济发展中赶上形势。
“要是将烟厂厂址那块地搁置，也只是闲置。烟厂的职工一旦安置好后，所有权又怎么样来处理？挂在连名字都不存在的烟厂上，还是收归县委县政府？县里想收回，只怕也不能，那里又将成为另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今后谁来解决，又怎样解决？最终解决的办法和方式，只有选择土地转让，要是直接收回归县政府，柳芸烟厂的职工也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在其他地区不是没有先例。”杨冲锋说后，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会场里讨论不出结果，然而，会后领导们琢磨出了其中的意思了。没有吴德慵的授意，仅凭杨冲锋这样一个年轻人，能说出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