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义伯如若不信,请看此本!”

  凌旋掏出一本泛黄册页,足足有三指厚,拿出之时,其神色自信十足,宛若一只摇摆鬃毛的雄狮。

  兴义伯身为本朝乃至前朝最为年轻的臻象宗师,无疑厉害至极,可在探案之上,身为紫金缇骑的他亦有自身骄傲。

  梁渠接过本子翻看。

  本子每一页左上角都有日期,代表一天,日期旁又有四个数字,整一页上的字极小。

  本子初时写有每个人的姓名、事件。

  大抵百多页后,人越来越多,日期后的数字越来越大,记下的事越来越简单,只有几个词汇,多的时候,一页能有二三百人,简直是一张黑页。

  “卓嘎央宗在八廓街转经,铜制经筒卡住发出锐响,惊吓中撞上石墙。”

  “厨师强巴曲扎熬煮羊骨汤时,沸腾的汤汁裹住花椒溅入眼睛。”

  “牧民格桑梅朵追赶逃跑的绵羊时,踩到新鲜牛粪……”

  类似事件不胜枚举,密密麻麻。

  往往隔开六七页,仔细找,又可以见到他们的名字,对同样的范围群体长期记录。

  循环往复。

  “三王子!”

  梁渠将册页举起。

  小蜃龙抱住炭笔和本子飞过来,浏览几页,翻开自己的小本本高举:“有点像我记的诶。”

  凌旋略感诧异,本有三分自得的他觉察出几分不同,收敛神色,忍住耐心没有当场追问,先行向梁渠解释自己的内容。

  “兴义伯,册页日期后的第一个数字,是我统计的总人数,第二个数字是当天记载人数,第三个是已死亡,第四个是当天未记载。

  雪山不好安插探子,亦很难寻到信仰不虔诚,能长时间不去寺庙的乡民,全需要给钱,有的更是给了钱偷偷去拜。

  我来大雪山数月发现不同,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又专门寻到中原同僚追风帮忙比对,直到今年,约莫有千人始终在记载当中。

  这一千人里,日均每天有一百余人会碰到各种小事,如呛水、撞到桌角……本来相当正常,可十分之一的……放在中原内,同样一千人,事件发生的概率要低得多……”

  梁渠边看边听。

  大体跟他的记录方式差不多,只不过凌旋的样本数据更大,更严谨,不是区区宝船上的数人所能比拟。

  历经数个月的观察,梁渠发现【溺业】基本只会保持在一点的水平,不主动搞什么幺蛾子,不会涨也不会跌,平均数日一次小倒霉,放在雪山域的这种地界上,根本不会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异常。

  寻常人跑得快都会头晕的地方,不小心倒个小霉实在太正常。

  环境本有极大差异的情况下,外地人只会归咎于水土不服,而非让人下了“降头”。

  再听凌旋意思,多去烧香拜佛,一定时间内,还可以把这一点【溺业】消掉。

  雪山域里有多少不信仰莲花宗的牧民?

  百不存一。

  几乎没有。

  正如凌旋说,要给钱才能让牧民一段时间内不拜,还不能是一点小钱。

  紫金捕头的敏锐观察力!

  梁渠自己都是靠泽鼎提醒才发现,凌旋能靠自己觉察出异常,属实不一般。

  “我又分批次,让他们按固定时间去往寺庙礼拜……发现礼拜后的牧民……不至下降到和中原相同,却也是大幅度低于此前未拜时。

  故而用有极长时间确认,冥冥之中有一力量影响,且会为烧香拜佛祛除,坏人气运之事,再同简中义的灾厄气作用相印证,同大雪山脱不开关系!”

  解释完,凌旋百爪挠心,忍不住将自己先前的困惑问出,“兴义伯身旁这位小龙说,记载的相同是为何意?”

  “嘿嘿。”小蜃龙甩甩尾巴,得意洋洋,把本子递给凌旋,“你说的这些,我老大早就发现了!一来就让我记下来了!”

  “!”

  凌旋抬手接过本子翻阅,纸页哗哗作响,字迹歪歪扭扭。

  正是同种内容!

  把所有人倒霉之事详细记录,对比……显然是发现了雪山蹊跷!

  怎么会!

  大雪山之事听上去倒霉得厉害,实则平均一人数日才有一次,根本不会……

  凌旋豁然抬头,眸光熠熠:“兴义伯莫非有何特殊鉴别之法?”

  厉害!

  梁渠心中再度称赞。

  他本想胡掐一个理由,例如“龙娥英食用如意长气”,增加好运,能敏锐觉察,但想了想,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和一个紫金缇骑撒谎,说的多,暴露多,平白惹疑。

  “我本人有些际遇,故而能觉察出几分不同,只是无法直接确认,亦没法让旁人感受,思来想去,只好用死方法确认。”

  死方法!

  凌旋心头猛中一箭。

  有种昔日学堂里努力学算筹,按照老师要求,辛辛苦苦,吭哧吭哧将一加到一百,哪料一转头,前排的小子一头一尾两两相加,用了一个简单乘法的无力感……

  “凌大人不必介怀,好运而已,没有特殊际遇,我亦无法勘破,何况我也不知烧香拜佛能有缓解溺业,属实帮有大忙。”

  “溺业?”

  “不错,我将这影响唤作【溺业】。”

  凌旋眉头一锁。

  溺,水淹而亡也。

  业,佛家业力。

  这家伙……

  不止敏锐,居然还这么会起名么!

  梁渠继续说:“不同于凌缇骑,知晓如何消解【溺业】,我倒是发现一个增加【溺业】之法。”

  “增加?”凌旋从无端思绪中摆脱,“如何增加?”

  “凌缇骑可曾知晓白家发生过什么大事?”

  大事?

  最近白家大事不就是前任族长白辰风和族老白辰鸿朗死了么?

  你干的。

  凌旋知晓谜底绝不会那么简单,梁渠也不会无的放矢说废话,仔细回想,猛然一惊:“骕骦将军庙,是您做的?”

  梁渠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切尽在不言中。

  嘶。

  尿神像居然可以增加溺业?

  尝试得到验证之前又是怎么想的?

  单单因为和仪轨相关?

  这就是天才的联想么……

  凌旋甚至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他仅仅在拔出暗桩时,有过疑似增加的案例,尚且无法完全确定机理,梁渠已经尿了十几个骕骦将军像,雷打不动,一天一个。

  搭桥梁,筑水渠。

  陛下亲自鼓励,果真不凡。

  “难怪白家声势浩大的抓人,没有半分线索,丢尽颜面,一群狩虎、狼烟,足有十数,上百,怎么抓得住臻象?”

  等等。

  凌旋意识不对。

  “梁大人平白增加那么多的溺业,平日生活,不会受到灾厄影响么?”

  “会受,但余亦有解决之法,至于如何解决。”梁渠合上册页,“待熟络之后,凌缇骑同我说明暗桩事宜,自会坦诚相待。”

  除开拜佛烧香,还有解决之法?

  凌旋思绪百转,对于一个善于解密的人而言,他极想知道答案。

  奈何彼此互不熟悉,初次见面,相互交流情报自无不可,却远没有到坦诚相待的地步。

  哪怕确认是同一阵营,双方各自干各自的事,要不要互相接纳,仍要再做决定。

  “好!待我将今日之事带回,不会太久。”

  “有劳。”

  ……

  天地一梭舟。

  凌旋乘船飘飘离去。

  片刻交流,各有不菲收获。

  “众人溺业缠身,烧香拜佛以求解脱,好生高明的手段……寻常人如陷泥沼,怎能摆脱?”

  目送其消失视野之中,梁渠喃喃自语。

  雪山域本为高原地区,缺氧、严寒,种出的植物亦不理想,环境恶劣到屙个屎都有可能爆开血管,不小心把自己屙死在厕所,寻常百姓生活本就苦难重重。

  然没有一个系统解释,整体环境的巨大变化,加之数代人的洗礼。

  所有症状皆为“触怒神灵”或“未遵守禁忌”的后果。故而在圣山脚下大声喧哗,或污染水源皆可能引发神灵的惩罚。

  蓝湖位于交界处尚好,雪山域里的湖泊甚至没有渔民这个职业。

  而在神灵之威无处不显的地方,精神寻找依靠的唯一方式便只有依托于信仰。

  初时无疑会得到慰藉,让生活多出点甜。

  可漫长时间的发展下由凡人主导的信仰,免不了野心家,免不了各种杂质,圣人有,然千千万僧人,真有亦是少数是潮头碰撞出的浪花,自然而然开始扩张自己的权力,侵占信徒的生活空间。

  大雪山的恶劣环境,又注定了这种对活人的空间侵占是无止境的,因为侵占到最后,无非一个死字,环境恶劣为死,寻常信仰者亦死,苦难惯了,分不清二者区别,自一步一步地发展到深入骨髓的扭曲。

  “呱。”蛙声打断思绪,冰玉蟾跳到甲板上呼唤,“大人大人,我家活祖宗唤您和您的夫人、朋友赴宴!”

  梁渠搓搓手:“这都二十天了,怎好意思天天赴宴?”

  “大人放心。”白玉蛤蟆拍拍胸脯,“蓝湖本就没什么妖族,平日几无往来,不过二十日而已,贵客登门,便是二百日也是办的起的。”

  “嘿,来了来了!炳麟、延瑞、娥英、怀空,开饭了!”

  虽说反应慢了些,对方有动作便好,接下来梁渠只等冰轮菩提寺自己撞上来。

  此前。

  填饱自己肚子先!

  冰镜山下。

  月泉寺僧侣沿途询问,村中牧民匍匐相迎。

  夜半,老爷屋内,僧人烛火之下闲聊,屋外冷风瑟瑟,獒犬撕开整头烤牦牛,热气滚滚冲天,大犬坐而分食,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抹金光纵跃窗外,转上屋顶。

  张合口器,阿威落上屋顶,翅膀抖动,向不远处穿皮袄的汉子打招呼。

  见到虫子到来,事先得到消息哲丹不再跟踪,收拾收拾行踪,消去气味,悄悄返回。

  少顷。

  屋内汇合,哲丹正见凌旋谈论今日之事。

  银牌缇骑胡立信问:“凌大人,听你所言,咱们说也不说?”

  “是啊,这兴义伯区区二境便可力战白辰风、白辰鸿朗二人,若能加入咱们,好多事情都不用怕了!大可放开手脚。”有人附和。

  “此事非我一言堂。”

  凌旋敲敲火盆,掏出里头的烤红薯,转头望向刘靖轩。

  同为臻象,他不过一境,刘靖轩却为二境,且将入三境,第三宫早早凝练有四部,仅差最后三成。

  至于同样臻象的简中义,自无人询问。

  他仍是戴罪之身,论决策权,尚且没有一位狩虎大武师大。

  刘靖轩思索良久:“事情,暂且不急……关键先摸到下一个暗桩,那月泉寺的僧侣探查完定会禀报,菩提寺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势必会绞在一起,且先观望,再相互守望,何况,便是兴义伯来,也帮不上咱们忙,咱们本不是正面交锋。”

  “也好。”

  凌旋同样如此觉得。

  梁渠涉及到七大寺庙之一,眼下走的太近,会平白增加暴露风险,人太多,会引起大雪山的警觉,此外拆除暗桩不是硬拆,武力是保险而非作用。

  他们忙碌数年,拆卸暗桩有三成,大雪山仓促爆发也不定能引出旱魃位果,确实逐渐掌握主动权,可没有因此就能松懈的理由。

  优势还能再大!

  翌日。

  月泉寺的僧人大致了解完状况,骑上獒犬,正要往寺庙里赶。

  地主老爷匆匆追出,跪倒在地。

  “大师,大师,听闻月泉寺的上师要过殊胜日?”

  两位僧人一愣。

  殊胜日,即住持生日,两人为万獒寺委托,得冰轮菩提寺厚望,出来办的是顶天大事,一路繁忙,险些忘记此事。

  骑獒犬的僧侣热格想了想。

  “本处确需进行天女敬食佛事,按惯例,需头颅四具、肠子十副、人皮一面、净血、污血、废墟土、寡妇经血、麻风病人血、各种肉、各种心、各种血、阴地之水、旋风土、向北生之荆棘、狗粪、人粪、屠夫之靴等物。

  老爷你若真的有心,可择上几样,于次月十八日送往月泉寺庙来,假使选中,自有福运。”

  “明白明白。”地主老爷忙不迭记下,其后再问,“今夜二位大师留宿之事不知,小人能否告知出去……”

  热格发笑,冷不丁挥下鞭子往地主脸上抽上一下。

  啪!

  一声鞭响,地主当即哀嚎倒地,脸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站起来!”热格呵斥。

  地主闭上嘴巴,浑身颤抖着,捂着鲜血从地上站起,手指将脸颊捏住,好让两侧血肉贴紧,免去几分痛苦。

  热格大喊:“这一鞭子,让你受了苦,是消解了你的业力,帮你积累功德!”

  地主强忍疼痛,抽着冷气:“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有了这功德,你便可去说了。”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大獒撒开奔腾,地主目送僧侣离去,生出雀跃,脸上的伤口亦不觉得那么疼了。

  大师同意留宿消息外传,自得了为月泉寺送祭品的旗号。

  他看上三里外牧民次仁的小老婆许久,生的水灵灵,可惜次仁不是他的农奴,正好剐了他和他儿子们的肠子,剥了人皮,不答应便是不敬佛,没了壮劳力,不是农奴也是农奴!

  莫说老婆,女儿也是他的!

  还有隔壁村的强巴老爷,一直是他的死对头,折他几个壮汉子……

  地主越想越兴奋。

  “札记!”

  “老爷,什么吩咐?”

  “带上小钩刀去割脑袋!”

  “老爷!”札记躬身,“天气热了,那么早割下来,容易发臭,要是风干,就不是湿肠了,不是湿肠没法做祭品,月泉寺的大和尚会怪罪下来的。”

  地主一愣,高涨的兴奋退去一截:“你说的对,倒不急这几日。”

  屋顶上,阿威翅膀闪动,一五一十的传回讯息,跟上陆地上的奔行獒犬。

  “十八日,生日……”

  梁渠捏住木碗。

  有搞头。

  白家那边接不接触都无所谓,现在大头已经是大雪山。

  “炳麟,别吃了,咱们来活了!”

  “大人大人,可是哪里招待不周。”白玉蛙追问。

  作为族群中少有会说官话的蛙,白玉蛙承担了招待重任,万不敢怠慢。

  “自然不是,蛙族美味令人流连忘返,只是有些事要办,此后仍会回来。”

  白玉蛙猛松一口气。

  还以为要带老蛤蟆走。

  此前老祖宗便说,要能留下老蛤蟆,今日宴会之消耗,会千倍万倍的回报回来,现在还在培养感情,可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

  宴会滋味真不错。

  白玉蛙舔舔嘴唇。

  客人吃好喝好,它们不上桌,却也能多享用些残羹冷炙,尤其客人养的水耗子,旁的不说,烧鱼上颇有几分本领。

  “不知月泉寺,冰玉蟾族听未听过,若是听过,可曾知晓在何处?”

  “月泉寺?”白玉蛙陷入沉思,眼前一亮,“知道的知道的,听说那里的寺有一口寒冰泉,一年能产不少的月泉水,滋味可好了,喝完浑身舒坦,褶子都平了,可惜那里的和尚太厉害,我爸的腿就是被那里的和尚打断的,后来就再没去过,也不知月泉水是个什么滋味。”

  梁渠招手:“这样,你带我去,我让你喝个够!”

  “真的?”

  “比真金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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