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道于天 第九十一章 归朕

小说:诏道于天 作者:桥下蓝花 更新时间:2024-12-27 01:35:0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天穹下,道休的身影在无数佛光的映照下高大极致,越过淡渺云气。

  缘灭镜伫立在他的身后,就像是佛祖背后永世不灭的光圈。

  无数金黄色的经文自虚无中出现,飘荡在佛国的半边天空里,璀璨生辉,灿若生花。

  景色无比壮丽。

  仿佛人间再有朝阳升起。

  神都另外半边天空愁云疏淡,伤心惨目。

  天道印所凝聚之云涡,即将为佛光所撕碎,不复存在。

  皇帝陛下看着道休,感慨说道:“了不起。”

  道休说道:“如果不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我又怎会站在陛下您的身前?”

  “有道理。”

  皇帝陛下笑了笑,笑容疏朗畅意,问道:“感觉如何?”

  道休认真说道:“很不错。”

  自玄都决战后,他就再也没有一次真正的出手,直至今日。

  时隔百年,在寿入深秋的如今迎来此战,感觉自然不错,可以为之欢喜。

  皇帝陛下望向庵主,又再问道:“值得吗?”

  庵主沉默不语。

  不是冷漠,而是此刻的她正七窍流血,曾经平静的面容荡然无存,眉头紧皱如锁。

  她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着,唯独紧握念珠的右手与持法印的左手始终维持着平静,然而她转动念珠的速度正在不断地放慢,仿佛落在指尖上的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压得她不堪重负。

  有碎屑从念珠上被剥落,片片缕缕,转瞬燃烧,似是来自星辰的尘埃。

  这代价已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道休没有说话。

  皇帝陛下静静看着,眼中有无数光芒正在流转,明亮至极。

  观主没离去,仍在此间。

  “值得与否,是选择之前的决断,不是此刻所思考的问题。”

  道人说道:“而且这是值得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依旧为满座神都所知。

  人们听着这话,在片刻的微怔过后,生出截然相反的感觉。

  那些效忠白皇帝的忠臣们,被强烈的不安占据心神,与之相对的诸世家与宗门之主却是在错愕后狂喜,认为是胜利即将到来。

  是的,事实理应如此。

  先是剑道二宗两位掌门真人不惜宗门千年底蕴,强行破开神都大阵一半,再有观主不惜性命与道行及上真飞仙图,再将大阵破去剩下的那一半,这前后已是两次羽化层次的全力出手。

  就算魔主复生归来也必须正眼相看。

  随后再有庵主手持念珠颂唱声声佛偈,借缘灭镜所聚拢的人心命缘为金桥,落入人间无数寺庙,唤来无数僧人虔诚,最终铸就那座与天齐高的金身。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倾巢而出。

  万年禅宗尽数皆至神都。

  否则何以让神都一半沦为佛国?

  ……

  ……

  没有皇朝比禅宗传承更久,更为古老,更有悠长的历史。

  纵是踏入第二个千年的大秦同样远远不如。

  人世间唯有道门有资格与禅宗相提并论。

  而在今天,道门与禅宗并肩。

  那么。

  还有谁能与万年禅宗为敌?

  答案是没有。

  皇帝陛下该败了。

  这是全天下人得出的结论。

  ……

  ……

  以未央宫为界线,佛光步步而进。

  温暖的光芒穿过窗棂,洒落在锃亮的地板上,留下一片光明。

  随着风动,千万光明碎成无数片金叶子,于空旷无人的未央宫内绘出极尽美丽的图案。

  若往最深处去看,这些图案无一不蕴藏着极为高妙的禅意,引人向善。

  曾经夺目的华美庄严梁柱正在不断褪色。

  就像大秦即将迎来的命运。

  ……

  ……

  神都城中。

  佛光普照大地好似佛国,赐予禅定静谧之美,依旧掩不住四起的尘埃和哀嚎声。

  那是神都的血与火。

  那是无数人的生死。

  林挽衣茫然看着天空,感受着灿烂佛光带来的真实温度,却未因此而生出太多的温暖。

  她咬住下唇,闭眼片刻再睁眼,望向前方。

  楚珺和林浅水就站在那里。

  “走吧。”

  楚珺看着林挽衣的眼睛,说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认真,咬字格外清晰。

  林挽衣唇角微扬而笑,说道:“可是我又该去哪里呢?”

  楚珺沉默了。

  是啊,还有哪里能去呢?

  当那场世间至为壮观的雨落下,无声叙说朝天剑阙预谋已久的立场后,不久前身在未央宫中的林挽衣该当如何呢?

  就在楚珺准备开口的时候,一道疲惫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夹杂着楼宇被焚烧崩塌的动静。

  “或许你该看一封信。”

  来的人是陈迟。

  他头发散乱,衣衫破乱,浑身上下皆血,显然是从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中闯过来的。

  林挽衣眼神微变,问道:“是他的信?”

  陈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递出那封信,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随意找了块墙壁依靠着箕坐下来,贪婪地仰起头,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

  林挽衣道了声谢,拆开信封。

  这当然是顾濯写的那封信。

  也许是早已考虑到她此刻的处境,信纸上的措词十分简单,格外直接。

  只是简单一眼,她便已看完信中所言,沉默不语。

  林挽衣醒过神来,收起那信,问道:“他还有别的话要你带给我吗?”

  陈迟摇头说道:“没了。”

  林挽衣心想好像是该这样。

  陈迟说道:“但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

  言语间,他依旧背靠着那面墙壁,眼神不曾被尘埃掩去明亮。

  “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我真的不建议你回朝天剑阙,更希望你不要抱有多余的奢念,因为就连我这样的人都活得这般辛苦,何况是你?”

  这是陈迟真实的唏嘘。

  林挽衣沉默不语。

  陈迟站起身来,感慨说道:“我曾经把宗门看作为是一个具有真实感情的人,或是父亲,或是母亲,但事实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它只是一个纯粹由人组成的利益群体,对这样的存在而言,没有什么旧事情是不能被遗忘的,这个道理希望你也能明白。”

  听着这话,林挽衣没有太多的反应。

  楚珺眼神莫名变化。

  该说的都已说过,要送的信已经送到,陈迟准备离开。

  他为自己留了两条路走,如果宗门即将赢得胜利,那就继续从前,要是败了便去寻找顾濯,总之,活着是他行事的一切前提。

  在此之外,很多事情都已不再重要。

  比如宗门存亡,又或快意恩仇。

  林挽衣看着他的背影,问道:“那在你看来,还有什么是需要在意的?”

  陈迟说道:“所有与你有着真实情感为系带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我认为这依旧值得在意。”

  话音落下,天光忽生变化。

  四人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天空,只见那尊直抵穹苍的高大身影正在止不住地摇晃。

  万顷佛光于无声中忽明忽暗,已然真实降临的佛国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正在遭遇不可挽回的瓦解。

  经声仍在持续着,其中悲痛苦难之意更为浓郁,字字沥血。

  忽然之间,缘灭镜上生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道道裂纹,隐隐可见金色的光浆正在从中流淌。

  那难道是佛祖的鲜血?

  ……

  ……

  身在孤崖上的王祭看着这一幕画面,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停留在神都,看着那尊正在流血的佛祖虚影,看到人间无数寺庙中正在迎来的毁灭。

  ……

  ……

  茶庵寺的上空,有乌云无由而至。

  寺中的僧人们正在苦苦诵经,借无上微妙法,至诚挚之念远赴它方,立人间佛国。

  于是,当那片云掩去温暖冬日阳光时,无人知晓。

  直至一道纤细的光柱从云中落下,带来毁灭。

  身在其中的僧人才是错愕醒来,抬头望向瞬间被那道光柱破灭的大殿穹顶,想要做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

  轰!

  地面不断震颤。

  佛寺坍塌,烟尘四起。

  寺中的僧人倒在废墟里,身上都是砖石与梁木,鲜血裹挟着石砾缓缓流动,无一人活。

  待尘埃落尽之时,乌云恰巧散去。

  清丽的阳光再次洒落大地。

  那旧经声。

  已然不闻。

  ……

  ……

  相同的事情发生在人间各处的每一座佛寺上空,每一个诵读经文的僧人头顶,无有遗漏。

  在这一幕画面真实出现之前,谁也想象不出……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白皇帝曾以天罚诛杀盈虚道人,让整座人间沉默。

  然而那是盈虚。

  不是默默无名的芸芸众生。

  数千道或是纤细,或是粗壮的光柱就此落下,数以万计的僧人无知无觉地死去。

  生者站在尘埃笼罩下的废墟里,或是伴着温暖的阳光,或是就着凄寒的冷雨,或是最为寻常的冬日阴天,眼神惘然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片刻后,满是惶恐的恸哭声陡然响起,带着余生再也抹不去的恐惧。

  其时,身在神都的绝大多数人们对此仍旧一无所知。

  ……

  ……

  “这一幕留在史书上将会是怎样的?”

  “证圣四十年冬,冬至日,白帝落星灭佛。”

  “我很后悔。”

  “嗯?”

  顾濯望向王祭。

  王祭认真说道:“百年前玄都一战,我真该去亲眼看看的。”

  顾濯沉默片刻后,转而说道:“我大概知道白皇帝走在怎样一条路上了。”

  王祭神情变得极为凝重,问道:“怎样的路?”

  顾濯的声音很是复杂:“天上的归天上。”

  王祭怔住了。

  顾濯说道:“你应该明白了。”

  王祭听懂了,故而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濯忽然笑了。

  王祭看着他,眼神是不解。

  顾濯感慨万千,说道:“真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路啊。”

  ……

  ……

  悬于天穹的缘灭镜布满裂纹,人间之佛的虚影不再明亮,在风中无力地摇曳着,也许下一刻就会迎来最后的幻灭破碎。

  佛国再一次成为与人间最为遥远的事物,取而代之的不是满天风雪。

  雪在落下的途中,为最后的阳光所烧毁融化,成雨。

  雨水并不凄冷,是温暖的。

  就像人的血。

  未央宫前。

  庵主手中的念珠已然碎裂,十余道鲜血从她的身上各处涌出,彻底染红僧袍,气息孱弱至极。

  今天的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极致,接下来再也没有出手的可能。

  她用衣袖抹了抹带血的脸颊,发现怎么也不可能擦干净,声音沙哑说道:“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庵主不等答复便已迈步离开,步履蹒跚。

  在离开前,她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观主,但什么都没说。

  观主神情平静,仿佛不觉。

  广场上一片死寂。

  直至雨落此间。

  道休伸出手,感受着温热的雨水,眼神宁静如往常。

  人间各地寺庙发生的事情,无数僧人的死去与生者的恸哭,似乎不是一件值得他去悲伤的事情,又或许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皇帝陛下很累了。

  哪怕他境界再如何高妙,事前有再怎么多的准备,想要做成这件事依旧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而这体现出来的就是疲惫。

  雨水在他的脸上流淌滑落,带来的是掩之不住的疲倦。

  于是他坐了下来,在台阶上。

  道休盘膝而坐。

  隔着不再遥远的距离,石阶上下,两人平静对望。

  很有意思的是观主依旧站着。

  皇帝陛下看着道休,说道:“谈谈这个世界吧。”

  道休说道:“是该谈谈。”

  不管怎么听,两人的话都很莫名其妙。

  是的,按照世俗的道理来判断,在战争引起双方都已无法承受的沉重伤亡时,关于和平的谈判出现是十分合理的一件事情。

  然而无论皇帝陛下还是道休,都不该是这样的人。

  皇帝陛下说道:“朕一直相信天道的存在。”

  听着这话,道休回忆起当年旧事,说道:“很难不信。”

  皇帝陛下看着他说道:“或许天道无亲,视众生如无物,但朕终究不喜。”

  道休说道:“谁又会喜欢呢?”

  皇帝陛下说道:“正是不喜,故而修行才会是一个逆水行舟的过程,穷尽一生所能地往高处去走。”

  道休说道:“以道场在人世间划出自己的世界,这依旧不够,所以我们还要去羽化,让自己不断超脱凡俗,直至登仙。”

  皇帝陛下平静说道:“千万年来,无数人走在这条路上,前赴后继不绝。”

  道休沉默了会儿,说道:“史书上的太过久远,你我曾经见过他的道,那或许是一条可以通往终点的路。”

  皇帝陛下说道:“但那只不过是一个人的路。”

  道休说道:“修行从来都是一人事。”

  皇帝陛下仰起头,望向仍在下雨的天空,说道:“修行者为人间带来的变化从来不是一人事。”

  道休懂了。

  “天意为何物?”

  皇帝陛下的声音越发淡漠:“在君主的眼中其实很简单,从来都不复杂,是地震和洪水,是飓风和天火,是绵延不绝的暴雨和大雪,是冻杀无数人的寒冷……所有的这些肉眼可见的灾祸。”

  道休还是没有说话。

  这些话本就不需要他来回应,只是一次自身理念的平静阐述。

  为什么要说?

  因为理念不是生死,需要被留在人世间,为后来者知晓。

  这就是先行的意义所在。

  皇帝陛下收回望向穹苍的目光。

  他再次看着道休,微笑说道:“朕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从来都不复杂,便是让天上归天上。”

  道休沉默。

  “人间的……”

  皇帝对这个世界说道:“归朕。”

  ……

  ……

  整个人间都听到了白皇帝的声音。

  他的话是那么的简洁,是那么的简单,找不出任何被曲解的可能,却又是那般的让人无法理解,因为没有人能想到这该怎么做到。

  在未央宫前的谈话当中,观主在面对白皇帝的数次关于天道的询问,给出的回答始终是天道无言。

  天道本就是缥缈无迹的存在,它不会因为你衷心相信它的存在,就心生怜悯地出现在你的身前安抚你又再赐予长生。

  那是活在故事里的仙人才会做的事情。

  天道就像是生死,无声无息地活在你的世界里,你真实地知道它的存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与它在床褥上辗转反侧缠绵千万遍,但那只不过是你的虚无幻想,醒来是唯有空荡荡的被褥,留不住,挽不回。

  这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像那个让你钟情致死的姑娘,无论你变得再怎么好,再如何英俊潇洒多金才高八斗还要更多,她依旧可以偏偏不喜欢你,而这不需要任何一丁点儿的道理。

  如何才能让这天道与你言?

  千万年来,无数人在这道路上折戟沉沙。

  就连道主也未能成功。

  陛下您又要怎么做到呢?

  下一刻,很多人忽然想起观主不久前说过的话。

  ——天意将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陛下您的身前。

  ……

  ……

  “没有什么存在的事物是真正虚无的,所谓无言,无非轻蔑。”

  “既然无言,那就不该理会世间事。”

  “人间不再该有天灾,四时雨顺,节气分明,为朕之万民所享。”

  “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必流离失所,有己所喜。”

  “这就是朕的人间。”

  ……

  ……

  皇帝陛下以平静的语气说完这话,听不出半点波澜,无比从容,强大至极。

  道休安静片刻后,问道:“那陛下您又将如何?”

  皇帝陛下说道:“劝尔一杯酒。”

  道休叹息说道:“世上何有万岁之天子耶。”

  皇帝陛下说道:“正因无,更要有。”

  这是何等霸气的一句话?

  天地无声。

  道休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皇帝陛下看着他,说道:“这世上最为正确的选择永远都是由一个人独自做出,绝非从众而得。”

  道休再次沉默,说道:“万世之圣君,未免荒唐。”

  皇帝陛下说道:“荒唐之说,无非前无古人。”

  道休说道:“陛下您对自己有着无限的信心。”

  这场谈话开始以来,皇帝陛下第一次陷入沉默,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但这并非犹豫,又或者不自信。

  而是这句话对他很重要。

  “朕为此苦思冥想四十余年,单以自信二字形容,未免过于狭隘。”

  皇帝陛下认真说道:“此事与自信无关,只与这是开万世之太平的唯一选择有关。”

  说完这句话,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帝袍为雨水所微湿,鬓间华发正在随风而飘。

  这时他的气息已经大不如前,与最初的巅峰相比起来,相差明显。

  这时他的气势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古来今往无人能及。

  纵是当年端坐玄都之上的道主,亦然不如。

  因为他正在做的是前所未有之事。

  ……

  ……

  孤崖上。

  王祭问道:“何以万世?”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敢确定。

  顾濯看着神都,仿佛亲眼看到那位正在攀上此生最高处的君主,轻声说道:“以众生系一人之命,长生万世又有何难?”

  王祭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沉默片刻后,喃喃自语问道:“万世之君主……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间?”

  言语间,他无意识地握住手中剑,五指慢慢用力。

  顾濯看得很清楚。

  ……

  ……

  神都一片寂静。

  未央宫前更是如此。

  雨水将要落尽。

  道休抬起手,擦了擦脸,平静说道:“这些话很有意思,但陛下您应该清楚明白,您要做成这件事情的前提是什么。”

  皇帝陛下没有说话。

  道休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首先,陛下您要把所有敢站出来反对您的人杀死,要让这人间噤若寒蝉般无声,唯有如此才有万世可言。”

  皇帝陛下平静说道:“朕不是已经在这样做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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