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初春。

  驯象所。

  千户值房中。林十三和常青云正襟危坐面对着棋盘。旁边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燃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风雅端正。

  弈棋乃是大道。棋盘为天地,棋子如众生。黑白之间,善谋者赢天下。善侵者定乾坤。

  林十三的脑袋上沁出了汗珠。手中举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常青云眉头紧锁。即便轮到对手出招,他也不能闲着。要考虑局势和接下来的应对、出招。

  值房安静的可怕。正如大明的朝堂,看似平静,其实你出过河拆桥,我出无懈可击,暗潮汹涌。

  二人这番对弈,简直有国手风范。

  林十三终于将黑子落下:“属下棋艺不精,险些错过胜手!若大意失荆州,这一盘精彩对局未免落于俗套。”

  “啪”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林十三笑道:“五星连珠!赢啦!”

  二人下的是.五子棋。

  常青云拱手:“高招高招。我输了。”

  林十三拱手还礼:“承让承让。”

  常青云将白子拾起放入棋篓:“再来一局。他娘的一上晌输了十八局了。才赢了十局。”

  自猫婚仪式结束后,林十三被贬驯象所已三个半月有余。这段时日他简直过上了神仙日子。

  早晨点了卯,他就到常青云的值房下五子棋、撸猫、斗鸡、喝茶、玩孔明锁、走华容道。

  暮时下差回家,哄着虎儿、王小串拾羊拐、跳格子。吃完晚饭打碧云,打完就闷头大睡。

  一天天周而复始,不亦乐乎。

  林十三清闲,他手下那帮弟兄一样清闲。

  孙越、李高此刻正坐在驯象所校场上辩经论道。三十多名属下围观。

  孙越跟李高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言不发。辩经论道,最重要的是集中注意力,心无旁骛。

  校场之上安静到可怕。围观者大气都不敢出。

  孙越抿了口茶,终于开口:“十八路弹腿,我首推怡红楼的大红灯笼小媚仙。”

  “其腿长而白,却非柔弱之辈。能在一柱香功夫内上下二百九十九次,周而复始。简直是骑马纵横的女英豪。”

  “我若祭出小媚仙,阁下如何应对?”

  李高不愧为辩经高手。他反应极快:“你祭出十八路弹腿,女中阳刚功夫。我有以柔克刚,研墨之术。”

  “集此术之大成者,当属杭州西湖畔的船娘玉娘。此术一出,受术者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我祭出玉娘,阁下如何应对?”

  没错。二人辩经,辩的是《素女经》。

  一众属下纷纷夸赞:“听‘孙李辩经’长见识啊!”

  “李公子连苏东坡的词都能脱口而出。不愧是有大学问在身的人!”

  一个小旗问:“对了,怡红楼如今的大东家到底是谁?”

  孙越捋了捋自己的大肚子,摆出万事通大儒的模样:“诸位有所不知。”

  “这怡红楼,原本是江湖门派妙手门的掌门赛棠红在成化年间为洗脏浣钱所建。”

  “后来赛棠红被老定国公徐光祚收为外室。赛棠红死后,怡红楼自然成了定国公府的产业。”

  “嘉靖五年还是六年来着。老定国公薨了。第六代定国公徐延德觉得堂堂公爵染指烟花柳巷的生意,未免不成体统。”

  “俗话说人嘴两张皮,反正都使得。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的不会听,跳进黄河洗不清。他得顾全这个啊”

  说到此处,孙越用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

  随后他又道:“在嘉靖七年还是八年,新定国公便将怡红楼卖给了皮条胡同胭脂巷的十八家青楼老板。”

  “故而——怡红楼的东家,其实有十八家。”

  一众下属纷纷拍掌称赞:“哎呀!咱们孙总旗不但懂经,还懂史呢!”

  “看咱孙总旗这大腹便便,里面装的都是坏水哦不,学问!”

  “对对!孙总旗简直是花界的饱学鸿儒!”

  就在此时,只听得天空中传来一阵钟声“当当当”!

  听到这钟声,众人面色一变,个个都闭了嘴,面露焦急神色。

  千户值房内。林十三和常青云听到钟声,亦将棋子抛入棋篓。

  二人如敏捷的大蛤蟆般一跃而起,快步走向值房外。

  校场上的三十多人,亦纷纷起身,冲向驯象所的东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钟声是锦衣卫的什么御敌集结信号。

  驯象所东面的一排房子,乃是伙房所在。至于那钟声,名曰“放饭钟”。

  有道是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驯象所的人整日无所事事,袍泽之间从不逞强斗狠,一团和气。唯独到了饭口,个个争先恐后。

  要是比吃饭,驯象所这帮弟兄绝对勇冠三军。

  伙房四堂,甲堂供有飞鱼服在身的;乙堂供试百户、总旗;丙堂供小旗、在册校尉;丁堂供堂贴校尉、藩属国象奴。

  林十三虽已是北镇抚司副千户,穿飞鱼佩绣春,却习惯了在丁堂用饭。

  丁堂的饭窗前挂着一方牌子“今日林副千户助银十两,添烧排骨、卤猪蹄两味。多领猪蹄者剁手。”

  这牌子是驯象所饭堂出了名风骚泼辣的春娘写的。

  林十三当过三年堂贴校尉,晓得丁堂放饭像糊弄猪。

  故他隔三差五自掏腰包,让春娘多做几大锅硬菜,给堂贴校尉和象奴们改善改善伙食。

  林十三一进丁堂。堂贴校尉和象奴们齐刷刷的朝他拱手:“见过林千户,多谢林千户。”

  林十三一压手:“无需多礼。盛饭吃吧,多吃些。”

  他和孙越、李高来到放饭木窗前。迎面看到了寡妇春娘那张媚脸。

  孙越涎笑道:“春娘姐姐,嘿嘿,快嫁给我做妾吧。也省得天天在伙房烟熏火燎。”

  春娘在伙房十年,早就习惯了被这群臭男人调戏。男人调戏她,她一贯骂回去。

  春娘笑骂道:“看你胖得像个肉球,定然体虚的很。娶寡妇当妾?没听说过嘛?三十五的寡妇赛蚂蝗。”

  “你不怕死,我还怕把你吸干呢!”

  孙越笑道:“去你的吧。”

  旁边的一众袍泽齐声起哄:“吁”

  春娘抱怨道:“林千户,你得跟上面说说,这月丁堂的伙食银又减了三成。我也不能光指望你当善人添伙食啊。”

  “等你调走了,这些在驯象所真正出力干活的堂贴尉和象奴,总不能天天吃水煮白菜、腌萝卜。”

  林十三叹了声:“没法子啊。今年开春后,宫里和厂卫的一应用度都减了不少。连司礼监的公公们都顿顿白水面条就酱菜。”今年正月,朝中言官上奏疏跪谏。说什么东南倭患肆虐、北方鞑靼虎视眈眈,朝廷用度大涨、财源紧缩。宫中应裁减用度。

  那帮聒噪的乌鸦占着个“理”字,嘉靖帝无奈,只得下旨裁减宫中用度。

  连皇帝的耳目——厂卫亦在裁减用度之列。

  林十三等人在驯象所吃罢了饭,回值房补了个午觉。

  晌午得好好养精蓄锐,晚上才好跟妻子、小妾搞开枝散叶的大事业。

  一觉睡到申时正刻,他去常青云的值房耍了一会儿孔明锁。

  不知不觉到了酉时。下差钟一敲,驯象所的人一窝蜂似的涌向大门。

  孙越和李高约着去怡红楼喝花酒,喝完酒买通宵灯笼票,睡新来的大同婆姨,为明日的辩经会做准备。

  林十三则回了家。

  福寿街新宅院中,虎儿正跟王小串玩鞭炮呢。

  虎儿将一个细竹筒放在地上,竹筒用绳子密密麻麻裹了几十圈。

  他将一枚小鞭炮放进细竹筒里,露出引线。王小串则往细竹筒中塞入一枚小石子。

  林十三笑问:“你俩这是做什么呢?”

  虎儿道:“爹,我造了一门竹炮,你看!”

  林十三饶有兴致的俯身查看竹炮,他接过王小串递过来的长香,引燃了鞭炮引线。

  “呲,砰,啪!”

  小石头不偏不倚,打中了院中的石榴树主干。

  林十三笑道:“虎儿,你长大打算到锦衣卫当铸炮军匠嘛?还别说,你还挺有天赋。”

  三日之后,天津卫塘沽口。

  天津卫是海防卫所,京师的海上门户。但因处于内海,离倭国又远。倭寇从不登陆侵扰。

  放着离倭国海程近又富庶的浙直不抢,哪有来塘沽登陆抢掠的道理?

  天津卫又非九边,鞑靼人即便长驱直入,先打的也是京师。

  故自永乐年起,天津卫已有一百六十多年未经战事。

  天津将士疏于操练,平日里懈怠的很。天津卫城成了一座巨大的赌场和妓馆。

  塘沽口炮台上,一名小旗正倚着城墙,把兵笠盖在脸上打瞌睡。

  一名士兵摇醒了他,颤着声音说:“小,小旗,海衅!海衅!”

  小旗骂道:“别一惊一乍的。塘沽口啥时候出过海衅?”

  士兵道:“小旗您自己看啊,海上那些船”

  小旗站起身,手搭凉棚往海面上一看,顿时吓得面色发白。

  只见海上有一直偌大的船队,足有十二三艘之多。

  其中为首的两艘是战船,长约十五丈,光是一侧杵着的黑黢黢的炮管子就有三十多根。

  小旗自然不知,眼前这战船名曰“盖伦”,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主力战船。

  小旗连忙喊道:“快告知千户,哦不,告知指挥使。有敌船!”

  又两日,永寿宫大殿内。

  兵部尚书杨博拱手道:“禀皇上,天津卫已探明。在塘沽口停泊的船队乃是佛郎机商船队。共有商船十艘,护卫战船两艘。”

  礼部左侍郎李春芳道:“禀皇上,本部主客司已派出通译,与佛郎机人联络。”

  大明会说佛朗机语的人多得很。

  正德朝时,佛郎机便向京师派出过使者,朝见武宗。

  武宗留下了佛郎机通译亚三,亚三一度成为豹房红人。没少教武宗佛郎机语。

  武宗甚至能用佛郎机语在西苑假市上贩卖货物。

  嘉靖帝敲了一下铜罄“当”。

  吕芳问李春芳:“主客司与其联络的详况如何?”

  李春芳答:“商船队的统帅名叫姓缸洒雷丝,名劳尔。乃是佛郎机地方以西巴尼亚国(西班牙)的水师上校。啊,就相当于咱大明的千户或卫指挥佥事。”

  “他此番率领商船队来大明有两个目的。一是出售船上的大批货物。其中四艘船所载全都是火器。”

  “二是请求觐见皇上,请求通商。”

  徐阶道:“大胆西夷,满嘴谎话!既是通商,为何要派战船?”

  “皇上,臣听说两艘战船上光是大炮便有一百二十门。”

  “西夷的战船,开到我大明海上,这是在有意挑衅!说不定通商是假,欲登陆抢掠是真。”

  徐阶是朝中出了名的保守派,反对开海通商。

  严世蕃想说话,严嵩却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噤声。

  刚刚升任太常寺卿的高拱虽在表面上是徐阶一党,其实却与严嵩一样是坚定的开海派。

  高拱出班道:“禀皇上,西夷地方离大明不远万里。海上不知有多少海盗、倭寇。”

  “若无战船一路保护,恐怕商船队在浙直沿海已被倭寇劫掠。”

  青纱帷帐内传出铜罄声:“当。”

  严嵩这才开口:“禀皇上。胡宗宪的奏疏今日刚到。夷酋劳尔去过杭州,在浙直总督府拜谒过胡宗宪。”

  “西夷商船队载有三千杆火铳,名曰‘穆什特克’,还有一百五十门佛郎机子母快炮。另有铳子、子炮铳一大宗。”

  “这批火器,劳尔向胡宗宪要价五十万两或等价丝绸。”

  “因牵扯到与西夷人的大宗贸易,胡宗宪不敢做主。便让其北上,与礼部、户部、兵部商谈。”

  严世蕃道:“禀皇上,去年胡宗宪便有奏疏,请求购买佛郎机火器用于抗倭。徐次辅说交由部议。议了快四个月也没有结果。”

  “臣以为,不如派员与那个劳什么耳朵好好商谈一番。买下这一批火器。”

  “锦衣卫和工部多得是能工巧匠。买三千杆火铳,能仿造出三万杆。买一百五十门炮,能仿造出两千门。”

  “这样一来,九边和东南的军备将焕然一新。”

  吕芳凑近青纱帐,听嘉靖帝耳语了几句。

  随后嘉靖帝道:“着礼部、户部、工部、兵部、司礼监派员,前往天津卫,与夷酋劳尔商议火器买卖事宜。”

  “佛郎机人万里来朝,诚心可嘉。仿藩属国使臣例接待。”

  半日之后,司礼监值房。

  林十三快步走了进来:“舅舅,您找我有事?”

  吕芳颔首:“派你个稀罕差事,去一趟天津卫,去见西夷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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