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说出了派林十三前往天津卫的意图。

  其一,嘉靖帝希望这番与佛郎机人的贸易能够顺利进行。又怕朝内的禁海派使诈。

  让林十三去天津,是为看住禁海派,防止他们从中作梗。

  其二,林十三是宫廷传奉官。佛郎机人的商船上若有新奇玩意儿,林十三需带回宫中,博嘉靖帝一乐。

  林十三心中叫苦。

  这哪儿是什么美差。这事牵扯到了朝中开海派和禁海派之争。

  几个月的好日子,这就算过完了。

  徐阶那边也没闲着。他的学生邹应龙本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竟突然被借调到了礼部主客司署理员外郎。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初七,前往天津卫与佛郎机人接触的使团准备出京。其阵容可谓豪华。

  兵部尚书杨博、礼部左侍郎李春芳、工部左侍郎严世蕃、户部右侍郎贾应春、司礼监秉笔黄锦领衔。

  这个班底,已远超接待藩属国使团的规格。

  五人之中,杨博、严世蕃、贾应春都是开海派。

  黄锦这人的想法很简单:皇爷想开海,我豁出命去也得促成开海。

  至于李春芳,他是朝中有名的好好先生,属中间派。

  看似此次天津之行,开海派占据主导。其实不然。

  与西夷船队交涉是礼部主客司负责具体事务。而主客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皆是禁海派——徐阶的门生故旧。

  主客司的通译们,全都听上面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抓住关键的问题。

  与西夷人交涉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无非语言有别,需精准翻译。

  不然西夷人说城门楼子,通译翻成胯骨肘子。西夷人说“嘉靖大皇帝万岁”,通译翻成“嘉靖大王八稀碎”.

  别说贸易谈不成,说不准还要爆发一场海上的大战。

  京城西郊十八里外的黑山。

  黑山乃是老宦出宫后抱团养老之地。内宦秘密结社“黑山会”的议事堂便设在此地护国寺内。

  黑山边有一条河,名曰“小乔河”。

  麻吊牌中,八万的雅称是“大乔流水哗啦啦”。因为“八”像张开的两条腿。

  六万则是“小乔流水哗啦啦”。因为六比八小,腿也是张开的。

  这条河由两条支流汇入,河道像一个“六”字。故得名小乔河。

  小乔河畔,一位八旬老人正手持鱼竿垂钓。这老人样貌不似汉人,皮肤黝黑。

  林十三和李高、孙越坐在他身旁,帮老人搅着窝料。

  八旬老人名叫亚三。他的一生堪称传奇。

  他本是满剌加(马六甲)人。年少时随父亲经商,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佛郎机语和汉话。

  正德十三年,佛郎机使者皮莱资奉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之命前来大明朝见,雇佣了五名满剌加人做通译。亚三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皮莱资回国,正德帝将亚三留在了豹房,教习佛郎机语。

  满剌加人其性最淫。

  正德帝的豹房内不光有豹,还有大批美女。

  亚三哪能憋的住?他竟私媾了一位选侍,且被发现。

  正德帝在这种事儿上一贯不着调。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他竟丝毫不怒,反而觉得有趣。

  但宠臣钱宁却提醒正德帝:“此风断不可长。否则豹房选侍有孕,生下男婴是算皇子还是算”

  正德帝想了想有道理。便下旨将亚三阉了,充为豹房火者。

  亚三被阉后更加受宠,常与正德帝、江彬同榻而卧。亚三也被文官集团视为眼中钉之一。

  后来正德帝殡天,江彬谋反。亚三受到牵连,被诬谋反同案,收押入刑部大牢,不久“病死狱中”。

  病死狱中是假,被当时的锦衣卫大掌柜常风所救是真。

  自那之后,亚三便在黑山隐姓埋名,一直活到了如今。

  林十三这趟来,是让亚三出山,充当通译。以防主客司的那些通译耍花样。

  林十三一边搅拌粟糠窝料,一边问:“公公,佛郎机语里钱怎么说?”

  亚三答:“递内豆儿。”

  林十三又问:“你出多少钱怎么说?”

  亚三答:“观豆儿扒个屎。”

  林十三再问:“我要跟你做生意怎么说?”

  亚三答:“地来看卖泪滴屎看滴落。”

  孙越在一旁问:“那王八蛋怎么说?”

  亚三转头瞥了一眼孙越:“你跳进小乔河里,自己问王八吧。”

  别看亚三年逾八旬,脑子清醒的很,精神矍铄。跟年轻人磨嘴打牙不落下风。

  林十三道:“亚三公公,你这一身言贯东西的本事不为朝廷效力太可惜了。就答应我们出山吧。”

  “此番佛郎机人前来天津贸易,若有人充作翻译,一定可以圆满交易,利国利民。”

  亚三瞥了林十三一眼:“记住了,我姓秦。亚三在三十七年前已经病死在了刑部大牢里。”

  林十三颔首:“是,秦公公。出山的事您看?”

  亚三摇头:“我隐姓埋名,躲避仇人追杀。好容易苟活了三十七年,到了老却去抛头露面?”

  “你想害我不得善终嘛?”

  林十三道:“我的老公公。杨廷和都死了小三十年了。当年豹房的恩恩怨怨也过去了小四十年。”

  “没人会加害您,更没人跟您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亚三冷笑一声:“后生,我吃过的屎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武宗爷当年南征时打定主意开放海上贸易,结果当年就稀里糊涂死了。”

  “我出山,是帮着大明跟佛郎机做生意。朝里那帮靠走私贸易发财的文官能饶了我?”

  “那帮王八蛋杀人不眨眼。到时我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林十三道:“我们锦衣卫会保您。”

  亚三轻蔑一笑:“锦衣卫?陆炳能有当年的常老侯爷厉害嘛?”

  “想当年常老侯爷连武宗爷都保不住。如今你们能保得住我?”

  孙越在一旁道:“有那么邪乎嘛?”

  亚三道:“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呢。根本不知那些文官的狠辣。”

  林十三道:“我们劝不动您。不过一会儿有您的一位故人来劝您。”

  亚三一愣:“故人?我的故人如今早都死绝了,唯有一位.”就在此时,驯象所千户常青云骑着一匹快马赶到了河边。

  常青云快步走到了亚三面前:“亚三公公,还认得我嘛?”

  亚三仔细端详:“你是.常经历?”

  正德南征时,常青云不过十三岁,却被封为南征讨贼随驾经历官,掌大军文书事。故亚三称他“常经历”。

  亚三跟常青云是豹房时代的忘年交。

  而常青云的祖父常风,是亚三的救命恩人。

  常青云颔首:“是我。当年跟在先皇屁股后面的小青云。”

  亚三老泪纵横:“小青云,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啊!”

  常青云苦笑一声:“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能跟十三岁时一般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亚三道:“常老侯爷仙逝多年,我却未能前往拜祭。惭愧啊。”

  常青云却道:“我祖父在天之灵知道您有苦衷,不会在意的。”

  二人叙了一会儿旧。

  常青云谈及正事:“公公。此番去天津与佛郎机人交涉,我希望您能出山充当通译。”

  “礼部那些通译都是朝中禁海派的人。只会使邪力、下绊子。”

  “开关通海,不光是今上所愿,也是先皇所愿,我祖父所愿。”

  “您就看在先皇和我祖父在天之灵的份儿上.”

  亚三道:“罢,罢。我已活了八十四岁。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怕的哪门子死呢?”

  “我答应你们。”

  说完亚三转身,将鱼竿丢进了小乔河里。

  常青云求情,林十三得到了亚三的帮助。他立即找了一辆马车,护着亚三前往天津卫。

  三日之后,天津卫指挥使衙门。

  以西巴尼亚(西班牙)无敌舰队上校劳尔·冈萨雷斯·布兰科带着十名随从入衙。

  杨博、李春芳、严世蕃、贾应春、黄锦五位正使端坐大堂。

  林十三、亚三跟一众正使随员分列两侧。

  劳尔将右手搭在左肩,鞠躬道:“吼啦。”

  礼部一个通译翻译道:“夷使说‘你们好’。”

  李春芳皱眉:“西夷小国使者,见天朝重臣竟只说一句‘你们好’?都不下跪?真是夷狄之国,毫无礼仪。”

  严世蕃却道:“李部堂别急。你们礼部的通译都是二把刀。我义弟林十三寻来一位精通佛郎机语的老通译。”

  “那个谁,你给翻一翻,这夷人说的什么?”

  亚三道:“夷使说,拜见诸位部堂,大明嘉靖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于他不下跪,则是因夷人身体有缺,膝盖骨不会打弯。”

  杨博疑心:“他短短一句话,你怎么翻出这么多句来。”

  黄锦在一旁打圆场:“还是别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显得咱大明小家子气。说正事儿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盘问起劳尔来。劳尔对答如流。每一句话亚三都会翻译。

  李春芳问:“你们来天津卫目的是什么?”

  劳尔答:“觐见贵国大皇帝,谋求两国友好通商。另将船上货物卖予贵国。”

  杨博问:“既是通商,船队为何有两艘战船?”

  劳尔答:“因海程遥远,途中多海盗。战船随行是为了自卫。到达塘沽口这个安全地方后,我已下令全部火炮以牛油布塞住炮口。”

  严世蕃问:“你们都带了些什么货物?”

  劳尔直接拿出一张货单,开始了报菜名:“尊敬的诸位绅士,我的商船队带来的货物有,塞维利亚的火绳枪、鹰炮、皮革制品、葡萄酒。”

  “马拉加的利口酒;那不勒斯的橄榄油;巴塞罗那的铅矿石、单手剑;卡尔维的奶酪;马德里的火腿;热那亚的羊毛布料;那不勒斯的柠檬油;汉堡的怀表.”

  亚三别的货物都能翻译得简洁易懂,唯独这怀表他翻译不出。

  亚三支支吾吾:“这最后一样货物是,是抱在怀里的西夷钟?”

  早在两百年前西方便发明了钟表。大明海上走私贸易兴盛数十年,钟表早就传入。

  严世蕃有些好奇:“西夷钟?不就是上发条的日冕嘛?那东西永寿宫里有两座。可它恁大,如何抱在怀中?”

  亚三跟劳尔一番交流。

  还别说,不管是西方人还是东方人,都晓得礼多人不怪的道理。

  劳尔看到明朝的大官对怀表感兴趣,大方的表示为促成这次贸易顺利进行,愿送上怀表十个。

  他派了一个随从,回商船上去取怀表。

  杨博等人则继续询问劳尔一些有关西夷的事。比如以西巴尼亚有多大、离大明多远、人口多少、物产如何等等。

  双方聊了大约半个时辰,劳尔的随从带回了十个“抱在怀里的西夷钟”。

  只见这西夷钟巴掌大小,可踹入怀中,嘎嘣嘎嘣作响。表上有一个指针。指针周围有十二个刻度,对应大明的六个时辰。

  一众高官赞不绝口,夸这怀表精巧。

  劳尔眉飞色舞的说道:“这怀表是神圣罗马帝国纽伦堡选帝侯国的钟表匠彼得·亨利在四十多年前发明的。在欧洲皇室很流行。这是能够握在手中的钟。”

  杨博当即发现了它的军事价值:“若我大明的都司、指挥使们人手一个这东西,再也不会出现作战时错过约定时辰的窘境。”

  “尊使,你这精巧的小玩意儿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劳尔想了想,开出了“天价”:“每个怀表用两匹上等丝绸交换。”

  “噗!”一众高官笑开了花。

  劳尔陪笑。他自然不晓得,那些高官在笑他井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天。穷人家出身开不出好价钱。

  两匹江南上等丝绸,不过二十两银子。

  本来杨博等人认为,这等精巧的小玩意儿怎么也得一百两往上。结果劳尔说两匹丝绸就能换。

  杨博等人自然笑出了声。

  杨博等人不知,两匹大明上等丝绸运到欧罗巴去,价钱可翻二十倍。

  欧洲皇室愿意花八百盎司白银换这两匹丝绸。折算成两差不多是四百两。

  杨博对劳尔的小礼物颇为满意。

  这时身为传奉官的林十三却蹦了出来煞风景:“诸位部堂。此物如此新奇,永寿宫那边没有,倒先让你们得了。是否有僭越之嫌?”

  此言一出,杨博连忙表态:“啊,这十个精巧玩意儿先贡给永寿宫。”

  众人点头称是。恋恋不舍的将十个怀表放入一个红漆托盘之中,交给了林十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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